命运许终是垂怜他,没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那年他在死人堆里,就剩一口气,陈家终于出手,将他带了回去。
他亲眼看着母亲在病榻旁掉干泪珠,自己浑身缠满绷带,每一寸皮肉都刻着屈辱的烙印。
最痛的是,当他挣扎着活过来,却惊闻林棠——那个他曾用命护着的女人——竟嫁给了乔源,那个毁了他半生的枭匪!
那一瞬,仇恨如毒藤绞紧心脏,他对着镜子里的苍白面孔发誓,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而要做到这一步,他首先要摒弃这么多年跟随母亲的白姓,认祖归宗姓回陈!
他回去了,跪在那个二十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的所谓父亲面前!
冰冷的青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裤料渗入骨髓,寒气直往上窜。
陈侃记得那时的自己,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眼前那片打磨光滑、倒映着模糊人影的青砖缝隙上,鼻腔里充斥着陈府堂屋特有的气息。
陈旧紫檀木家具的沉郁、名贵熏香的清冷,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核心的铜锈与尘埃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陌生而压抑,与他记忆中江城小巷里潮湿的霉味、母亲手上常年沾染的药草苦气,判若云泥。
堂上,紫檀木大椅上端坐的身影被窗棂分割的光影笼罩着,看不真切面容,只有那身笔挺的绸缎长衫和手中缓缓盘动的玉珠,在静默中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只有陈侃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屈辱与冰冷的愤怒中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平稳,不泄露一丝颤抖,却终究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和情绪激荡后的沙哑:“父亲。”这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滚过喉咙时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挺直了脊背,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儿子白牧……今日认祖归宗,愿承父姓,从此按照原来父亲赐的姓名,便是陈侃。”
而父亲看着他,却只是道:“你若要认祖归宗,便要对陈家有用……你三叔要从江城回来……”
陈侃的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几乎冲破喉咙,可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额角抵着青砖,让那刺骨的寒意镇压住沸腾的血液。
“儿子明白。”他声音闷在砖石间,每一个字都裹着砂砾般的粗粝,“三叔不愿意办的事,儿子来办。江城码头、货流、虹口的地皮……儿子会替陈家守稳,绝不让日本人染指半分。”
这誓言出口的瞬间,堂屋沉郁的熏香骤然消散,日光灯惨白的光线重新刺入眼帘。
……
陈侃猛地一颤,从回忆的血海里挣出,发现自己仍僵立在医院走廊的墙壁前,忠叔沟壑纵横的脸近在咫尺,浑浊的眼底是毫不退让的审视。
“您教训的是。”陈侃喉结滚动,咽下满口铁锈味的愤懑,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温顺的弧度,灰色西装下的身躯却绷得像拉满的弓,“虹口工厂的事,我会亲自去盯。林小姐这里……不会再出岔子。”
他口上是恭谨而谦逊,而眼底却有怨毒。
只是这眼神一闪而逝,并未让忠叔捕捉到。
忠叔听到他这般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半分,枯瘦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按,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与警告,随即转身离去。
陈侃在原地静立片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湮灭,才缓缓直起身。
他对着廊壁光洁如镜的瓷砖理了理衣襟,指尖拂过嘴角,将那抹强挤的温顺碾平,淬炼成一副无懈可击的儒雅面具。
陈侃转身走向病房时,步伐刻意放得轻缓从容,仿佛方才的雷霆怒涛从未发生。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暖意扑面而来。林棠依旧靠在枕上,苍白的脸转向窗外,侧影单薄得像一碰即碎的瓷。
陈侃走到床前,俯身拾起地上摔烂的苹果残骸,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方才是我失态了。”他将烂果丢进垃圾桶,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水淌过卵石,眼底的阴鸷被完美地封进冰层之下,“伤口还疼么?医生说你该静养,别为杂事劳神。”
林棠睫羽微颤,转过脸来,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提先前争执,只虚弱地摇摇头:“皮外伤罢了,不碍事。”
陈侃在沙发坐下,拿起床头未削完的苹果,刀刃娴熟地旋下薄而均匀的果皮,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能剐去他心头的毒刺。
果皮簌簌落下,在瓷盘里蜷成淡黄的圈。
林棠接过苹果,指尖触到冰凉果肉,却迟迟未送入口中。
她望向窗外,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撕破夜色,像一声呜咽坠入黄浦江浑浊的波涛,几滴冷雨猝然敲打窗玻璃,蜿蜒的水痕扭曲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将陈侃映在窗上的侧影拉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陈侃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动作从容如常,“您歇着吧,码头还有批货要验。”他走向门口,关门声轻得几乎被雨幕吞没,病房骤然陷入更深的寂静。
指尖的苹果渐渐渗出湿黏的汁液,林棠猛地松手,任它滚落床单,留下一道污浊的印痕。
……
此时的乔宅,只剩了程青。
推开书房的门时,木轴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程青的心跟着颤了颤,却很快稳住。
她绕过书桌,目光直直落在墙角那尊紫檀木柜上——保险箱就嵌在柜子里,乔源总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可他忘了,“危险”从来都藏在身边人的眼底。
程青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捏着钥匙插进锁孔,手腕轻轻转动,只听“咔嗒”一声,保险箱的门弹开一条缝。
程青从袖筒里取出藏了许久的微型徕卡相机,相机的金属机身贴着她的手腕,带着点刺骨的凉,却让她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她捏着相机对准保险箱的文件、地契,镜头里的红印清晰得能看见墨渍的晕染,她按下快门,“咔嗒”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灰尘。
等最后一张照片拍完,程青把东西原样放回保险箱,锁好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穿堂风卷着烛火扑进来,吹得她的旗袍下摆猎猎作响。
她踩着绣鞋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回廊时,烛火被她的衣角带得摇晃,投在她身后的影子,像只张开翅膀的蝙蝠。
乔宅的大门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等着她。司机穿着件藏青长衫,见她出来,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程青弯腰坐进去时,抬头望了眼乔宅的屋顶,青瓦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相机,对司机说:“去租界,找佐藤先生。”
轿车发动时,引擎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程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近乎冷凝的平静。
第36章 暗潮
暮春的江城浸在湿漉漉的雾气里,仁济医院青砖墙上的爬山虎簌簌抖落几片黄叶,正落在林棠月白色缎面绣鞋旁。
林棠扶着阿秀的手腕跨过门槛,左腿枪伤初愈的钝痛让脚步顿了顿,远处黄包车夫立刻殷勤地迎上来,车篷上缀着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去霞飞路百货。”素色手帕掩住嘴唇,林棠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影,玻璃上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
那日在法院门口,被人围攻,她被陈侃和乔源护着并没有受伤,住了两天院,也着实查不出什么,左右闲着无聊,她还是让阿秀陪着出院了。
车刚拐过法租界教堂的尖顶,阿秀突然扯了扯她衣袖:“夫人您瞧!”
茶楼雕花木窗里,乔源和佐藤一郎正相对坐着喝茶。
“停在这里。”林棠从手提包里摸出块银元,塞给黄包车夫。
虽知现在自己孑然过去听他们谈天凶险,但是林棠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乔桑,你果然还是大日本帝国的好伙伴。”佐藤的声音传来,似带着笑意。
乔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透过薄茧渗进皮肤,他抬眼时目光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佐藤先生说笑了,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往来,我乔某人可担不起‘伙伴’这两个字。”
他们两人显然已经谈了许久,这会儿是已经谈成的界面,佐藤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目光掠过廊柱后僵立的林棠,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对了,林小姐的安全,我会让人照顾的。”
林棠的呼吸一滞,她看着佐藤的背影消失在茶楼外的人流里,才敢从廊柱后走出来。素色旗袍的边角沾了点灰尘,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声音里带着怒意:“乔源,你真的要和日本人合作?”
乔源抬头,看见林棠站在阳光下,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的玛瑙,他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锦棠,你怎么会在这儿?”乔源先是诧异,随即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棠打断他,“林棠脸色煞白,”陈侃说你和佐藤有勾结,我还不信,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