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40)

  陈叔听他说得惨烈,当即道:“我一快入土的人了!怕得什么?阿尘您倒是可以给他打算打算,只是夫人那边……”

  乔源笑道:“是。您得帮我一个忙。您帮我备条船,明晚子时走,把她强行送上船,去香港。”

  陈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强行?夫人性子烈,怕是会……”

  乔源叹了口气,可嘴角却带着笑,“我原来是想逼她走的,可是这江城啊,不会让她太太平平离开的。我不能看着她在这里,我要送她走……”

  陈叔道:“可是乔爷,夫人怕是更要很您入骨了……”

  “总比死在江城强。”乔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哽咽,“陈叔,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次,您帮我把她送走,走了就别回来。”

  陈叔看着乔源一脸痴相,竟是说不出话来。

  “若是您觉得可行,您也一道走。”乔源又道。

  陈叔却哼了一声:“小老儿一走,你这在江城相当于个盲人、聋人和傻子!我怎么放心看你一个人在这儿?”

  乔源瞧着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儿,不禁笑了。

  “行,您不走也成!不过现在,我可要去看我夫人了!”乔源笑起来,像个孩子,还当真开开心心提着糖糕就往外头走去了。

  ……

  虹口老宅的朱漆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乔源站在天井里,看见林棠正蹲在那棵半枯的海棠树下,用小铲子给根部培土。

  “锦棠。”乔源的声音比井台的青苔还凉,“我给你带了沈大成的糖糕。”

  林棠一愣,手里铲子顿在土里,没回头:“乔先生怎么来了?”

  乔源将油纸包放在井台上,糖糕的甜香混着井水的潮气漫开来。

  “想来看看你?”

  林棠转身拿着棉布擦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恨我。可佐藤要的是你手里的虹口地契,陈侃想拿你的工厂当筹码和英美领事馆换军火——他们都在利用你。”

  “利用?”林棠终于转过身,日光从她发梢漏下来,在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疤,“难道乔爷就没利用过我?用我爹的救命之恩逼我嫁你,拿我的建筑图纸去讨好法国人,连我腿上的伤,都是因着你和黑虎帮的旧怨留下的。”

  她冷冷地看着他,“自个儿招个小的,在舞厅放浪形骸,前儿在法院还这般污蔑我的名声,现在倒来装情圣,不觉得恶心吗?”

  乔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我只是和日本人在斡旋。他们都想要你我名下的地契、码头还有商场!锦棠,这里是修罗场,你应付不来的!你是读书人,你眼里藏不得污浊,你不能在江城留下来!你走吧!”

  林棠只是冷笑:“走?乔源,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花言巧语就骗走的小姑娘?你若是舍不得你的那些个财产,不如就现在杀了我?反正你们青帮杀人,不过就是抬抬手而已!明儿登报,说不定就是我自个儿想不开寻死了。”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里头走。

  “乔爷,你如果不是来杀我的,那就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乔源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被伏击、失去了孩子那天,也是穿着月白裙,只是整个人如同血洗一般,她倚在他怀里哭着说“这孩子要是生下来,眼睛一定像你”。

  他猛地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胡茬扎着她生疼。

  她恼怒地要推开他。

  可是他却说道:“锦棠,最后一次,让我抱抱你,就一次。”

  他地声音那样可怜,就好像……是个溺水的人,只想用尽全力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林棠的身体僵得像块冰,却没有再推开他。

  乔源忽然笑了,他掰过她的身子,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锦棠,你摸摸,这里还在跳,是因为你。”

  林棠先是一愣,随即手指蜷缩,指甲掐进他皮肉:“乔源,你混蛋。”

  “是,我混蛋。”乔源却不管不顾,只握着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可我要是死了,你得好好活着。去法国学建筑,盖你最爱的哥特式教堂,嫁个穿西装的留学生,生两个像你一样爱笑的孩子。”

  林棠怔住了,她仰头看着他。

  可他又笑了,说道:“不,不会的!我这么混蛋,怎么那么容易死,更不可能容许你和其他人结婚!我很小气的。”

  林棠的耳朵尖发红,心里明明是极恼他的,可是偏偏遏制不住这心……她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皮鞋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锦棠。”陈侃的声音从门后飘进来,带着点刻意的温和,“我带了你说过喜欢的法国香水,放在洋行里存了半个月……”

  他推开门的瞬间,正好撞进乔源圈着林棠的胳膊里。

  林棠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退,后腰撞在井台上,疼得皱了眉。

  乔源的手悬在半空,转而攥成拳,他刚才还在说“不会容许你和其他人结婚”,这会儿就被人撞破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陈侃站在门槛外,西装革履的样子像从《良友》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可眼底的阴霾却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盯着乔源放在林棠腰边的手,嘴角扯出个笑,“乔先生倒挺有兴致,刚刚在法院门口准备杀了我和锦棠,这会儿又来准备重叙温情了?”

  乔源笑了,伸手勾住林棠的肩膀往自己怀里虚带了下:“陈先生这么闲?不如和我去堂口喝杯茶,我正好有笔生意想和你谈谈。关于你们陈家找英美领事馆买军火的事儿,我这儿有批货,比你那渠道便宜三成。”

  陈侃盯着脸色沉郁,当下冷冷说道:“我不和你们这些人谈生意!”

  “不,我觉得你该和我谈!”

  乔源拽着他的胳膊往门外走,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林棠,声音变得温柔:“锦棠,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

  ……

  阿尘看着乔源和陈侃两人走出来,两人勾肩搭背,宛若亲兄弟一般,不由张大了嘴,宛若被人塞了好几个臭鸡蛋。

  不过走的近了,阿尘才发现这两位爷原来是拿着短刀和枪互相抵着对方,口里都是各种辱骂对方的俚语,自然这方面陈侃不是乔源的对手。

  陈侃不耐道:“乔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明着杀我和锦棠不成,就想先杀了我,然后再想办法哄回锦棠,以确保你的财产不流失么?告诉你,你敢动我,陈家不会放过你!”

  乔源冷笑道:“陈侃,你别太高看你自己!你在陈家是个什么东西!你别我心里清楚!”

  一句话,落了陈侃心里头的石。

  第39章 江风烬

  黑色轿车碾过黄浦江滩的碎石。

  乔源半倚在后座,指尖夹着支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江雾里明明灭灭。

  陈侃就坐在他旁边。

  车停下。

  陈侃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望向窗外荒滩:“乔爷把我带来这儿,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当然不是。”乔源说道,“阿尘,给陈先生看看东西。”

  阿尘当即从车前座掏出个牛皮纸袋,转身扔给陈侃。

  乔源道:“看看这个。”

  陈侃迷惑地打开纸袋。

  纸袋里滑出几样东西——有陈侃在江城租住的破落房子,有他和林锦棠大学的合照,还有还有张泛黄的当票,是他母亲当年为给他凑学费,当掉陈平送的翡翠镯子。

  这些东西,几乎镌刻出了他的前半生——贫穷的学子,靠着父亲留下来零碎的东西求活……

  他的心里骤然邵琪怒火!

  陈侃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乔源踩灭烟蒂,“只是知道些陈主席不愿提起的旧事。比如令堂是北平‘倚红楼’的清倌人,被陈平赎身却进不了陈家祠堂;比如你七岁那年发水痘,她跪在校董家门口三个时辰,才求来入学名额;再比如……”

  陈侃冷笑,宛若野兽,“再比如我好不容易遇到锦棠,可是你却夺走了她!你还杀死了我!若是我当年就成了那死人堆里的一具,乔源你是不是就心安理得了?”

  面对他的指责,乔源却神色坦然,半晌才道:“是,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既然活了下来,那就该说说些活人的事!”

  陈侃冷冷看着他,“什么才叫活人的事?”

  乔源顿了顿,目光如刀,“陈家老太爷让你回江城,不是让你当什么商会主席,是让你当替罪羊。”

  陈侃的喉结剧烈滚动,忽然抬手一拳砸在椅背上,指骨撞出闷响:“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你我都是棋子。”乔源的声音裹着江腥气,“忠叔是你三叔的人,也是是陈家老太爷的心腹。陈平通共的案子还没结,南京方面盯着陈家的央行头寸,你若搞砸了和英领事馆的军火交易,正好替你大哥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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