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58)

  陈默却还在说刚刚的提议,“林小姐,对付乔源这样的人,你不能心慈手软!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为刺杀乔源提供有力的帮助。”

  林棠看着他,眼神清明,“陈先生,不要说我和乔先生也曾是夫妻,无论如何他也救过我和我父亲,便是现在你们是不是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就是卖国贼?据我所知,他也有为地下的同志提供过帮助!”

  陈默大抵是没想到林棠会为乔源说话,当下露出痛惜的神色,“林同志,我原以为你主动和乔先生分割,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没想到你会被这些小恩小惠迷惑!乃至是非不分!”

  林棠倒也不再与他争辩,心道这人倒也有几分可爱,难道他不怕自己反手举举报了他?

  她便道:“陈先生,爱国有无数种方式,目前我只想专注于实业道路。你们的行动,恕我无法参与。但也请你放心,我一定对你们的事守口如瓶,同时提供必要的帮助。”

  陈默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林老板,要是你想通了,就来找我。”

  林棠淡淡地说道:“你还是先保重自个儿命吧!”

  ……

  是夜,工厂的挂钟敲了九下,最后一盏车间的灯都灭了,连走廊里的阴影都像浸了水的墨,顺着房梁往下流淌。

  “林老板。”身后传来轻响,陈默靠在宿舍门口,肩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是林棠用艾草水浸过的。

  “走。”林棠说道,“我送你到角门。”

  陈默倒是默默跟着。

  角门的门轴早就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小顺蹲在车边,手里拿着根竹鞭,见他们来,忙站起来:“林老板,张叔吩咐过了,车准备好了。”

  林棠问道:“万一碰到盘查稳当吗?”

  小顺拍着胸脯道:“林小姐放心,我已经送过很多东西了,这里头煤堆了好几层,下面还垫了干草。”

  他掀开煤堆,露出里面的空隙,里面还铺了层棉被,“我叔说,要是遇到检查,就说这煤是给租界的洋行送的,有通行证。”

  林棠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小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平日里多亏林老板照顾,应该的。”

  陈默钻进煤堆,留出个脑袋,对林棠说:“林老板,如果你考虑好了来找我。”

  林棠到底务实,并不喜在生死未卜时空谈梦想,当下只是板着脸说道:“先活着回来再说。”

  陈默却笑得无畏:“放心,我命大。”

  小顺把煤堆盖好,拍了拍车板:“林老板,我走了。”

  林棠看着煤车慢慢驶出角门,车轮压过青石板,直到影子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才转身往前门走。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她裹了裹身上的夹袄,兀自觉额雨哦点冷。

  前门的路灯坏了,只有墙根的蛐蛐在叫,声音像根细针,扎得人耳朵疼。

  ……

  林棠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她攥紧怀里护身的枪支,又走了几步,那人仍不疾不徐地跟着,她又走了几步,直到和小顺他们方向相悖,走得远了,霍然回头——

  “锦棠!”

  林棠看是陈侃,先是错愕,随即微笑,而眼底却有自己也不明朗的些许失落。

  “你怎么来了?”

  陈侃的眼镜片上沾了雨,像层雾,他的神情是担忧的,“最近这条路不安全。刚才我打电话去老宅,阿秀说你没回来,安保室电话又没人接……”

  林棠看他脸上细细密密的都是雨,随手从口袋里抽出手绢,给他擦了,低声道:“今天工厂有些事,所以出来晚了。抱歉忘记和你先说一声了。”

  陈侃有些意外她今日的煦和,口气放缓道:“这没什么抱不抱歉的,主要是怕你遇到什么危险。”

  林棠淡淡一笑,“就这么条路,放心吧,没什么危险。”

  两人并肩走着。

  林棠走得匆忙,只穿一条旗袍,外套忘记披来,不免有些冷,“阿嚏”一声,她有些赧然。

  “你说这么大个人,也不懂得照顾自个儿?”陈侃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语气微微带着嗔怪,“你怎么不穿件厚点的衣服?这么晚了,会着凉的。”

  林棠裹了裹外套,说:“刚才走得急,忘了。”

  两人就继续往前走。

  “你和乔源的婚姻判决既然下来了,未免夜长梦多,资产交割的事也尽快办了。你若是觉得不想面对,不若就让我来吧!”

  林棠听他又是说这些个话,不由有些意兴阑珊,刚好看到前面支着的馄饨摊,便道:“我有些饿了,我请你吃馄饨吧!”

  两人还是穷学生的时候,吃一碗馄饨已是奢侈之事,虽不是这家,可江城小小的摊子也基本是走过的了。

  陈侃看着倒也不由眉眼温柔起来。

  馄饨摊的灯还亮着,老太太坐在炉边,手里拿着把蒲扇,扇着锅里的热气。见他们来,忙站起来:“两位,要吃点什么?”

  “两碗荠菜馄饨。”林棠找了个小桌子坐下,“要多放香菜。”

  老太太笑着应了,转身去煮馄饨。林棠坐在对面,看着陈侃,他的眼镜片上沾了热气,像层雾。

  “林棠。”陈侃抬头,看见她在看他,笑了,“你怎么了?”

  “还记得我们在同济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说,信仰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我笑你太理想主义,说我只信实证主义。”林棠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啊……”陈侃摘下眼镜,半晌却没有接下这句话。

  馄饨端上来时,热气裹着荠菜香扑进鼻腔,林棠她夹起一个馄饨咬开,荠菜的鲜混着猪肉的香,可陈侃却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馄饨,半天没送进嘴里。

  “不好吃?”林棠问。

  陈侃回过神,忙摇头,夹起一个馄饨,汤汁却溅在他笔挺的中山装上,他慌忙掏出手帕。

  “不是,是……”他擦着衣服上的污渍,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好久没吃这样的路边摊了,有点不习惯。”

  “阿牧,”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在学校,你说要用笔当刀,刺进敌人的心脏。”

  陈侃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他拿起眼镜戴上,镜片上又蒙了层热气,“记得,可现在……”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租界方向,那里的灯光比江城亮得多,“现在我才知道,笔有时候不如钱有用,不如权有用。”

  林棠没说话,她夹起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味道还是那样鲜,可心里却像浸了冷水。

  林棠点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碗底还剩着些汤,她端起碗来一口喝尽了,眼角余光望向陈侃,他吃馄饨的神情倒显得勉强,她自嘲地笑了笑——六年了,有些事没变,而有些人却彻底回不来了。

  “对了,过两天有个舞会。远东商业协会办的,我想请你一起去——”陈侃却似察觉她的疏离,转过话题道。

  林棠听到舞会,更有些兴致缺缺,她本来就不乐于这样地活动,更何况腿伤了之后更不愿再人前暴露其短,她淡淡地拒绝:“阿牧,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腿伤,我去做什么呢?给人当作笑料吗。”

  陈侃这才想起她的腿疾来,生怕她误解自己的意思,不免有些急了,往前凑了凑,中山装的衣角蹭到了桌沿,带倒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洒在他的裤腿上,他慌忙掏出手帕擦,却越擦越脏。

  “锦棠,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牧,”林棠垂下眼睑,“我没有其他意思,但现在的我,确实不愿做这些务虚的交际了。”

  馄饨摊的老太太端着锅过来,笑着说:“两位,要添点汤吗?”

  “不用了,”林棠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们走。”

  陈侃只能跟着站起来。

  “林棠,”他追上她,“我不是要你妥协,我只是——”

  林棠停下脚步,她回头,雨丝打在她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阿牧,”她轻声说,“就到这里吧!我怕说下去,我们都会讨厌彼此。”

  陈侃的脸僵了僵,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能跟着她继续走。

  林棠走到家门口时,阿秀正站在门口等她。

  “小姐,”阿秀接过她的外套,摸着外套上的雨水,皱着眉说,“您怎么淋成这样?我给您温了姜茶。”

  林棠摇头,走进房间。

  阿秀看了眼跟在后头的陈侃,见小姐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何况夜这般深了,招待他一个男宾也不便,便只能与他歉然地点点头,掩伤了门。

  林棠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里带着点红,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而她回过头,看到床铺上洗过仍似有的一点红,似是心底被揉碎的胭脂碎。

  第57章 暗箭残阳

  雨砸在窗户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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