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极具煽动性。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几个乔源的老部下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陈叔用拐杖死死按住:“都给我站住!帮规第一条是什么?‘不得在灵堂喧哗,违者断指’!”谁要是敢坏了乔爷的清净,先过我这关!”
陈侃眼见这些人就要冲上来,下意识就要翻下供桌上的香炉,只等着门外的陈家人冲进来!
慌乱中他望向林棠,林棠却站在那里,身形动都不动,她突然笑了,笑声像串碎银子,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我记得陈家之前不过断了两月我们的烟土和舞厅生意,你们个个不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非逼着乔爷和陈侃去谈么?怎么,这会儿倒是不怕了?以为没了陈三少和我,你们就都太平了?告诉你们,我是乔夫人,陈会长是陈家的当家人,没了我们,你们的日子都别想过下去!”
她微微摇头,帮中她的势力就扑上去,钳制住了那几个动乱的人。
林棠再昂然走到乔源遗像前,昂然道:“谁都知道我本来就替乔源打理帮里我还替帮主挡过一枪。若我真的做了对不起帮主的事,以陈叔在帮里的威望,他和帮主的关系,怎么会容许我站在这里?”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好了。”林棠转身看向陈侃,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陈会长,今日多谢你前来吊唁。乔爷走得急,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快走,这里不安全。
陈侃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整了整西装袖口,朝着林棠微微颔首:“林夫人节哀,以后新月帮的生意,我会长久照顾着。”
他转身要走,突然朱门洞开,一个全身缟素的女人出现在门畔。
“白牧哥哥,你要走了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陈侃的身体僵住了。
陈侃抬起头,看见程青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缟素,乌发如锻,眼睛水汪汪的,却没有温度,像两汪冻住的泉水。
“陈侃、林棠,你以为你们合谋杀害了乔先生,瞒天过海,就无人知晓了么?你以为派杀手就能灭口我?可是我程青命大,今儿就要来给乔先生讨回一个公道!”
第69章 真相之刃
程青的话像把锋利的刀,划破了灵堂里压抑的沉默。
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照得她脸上的缟素泛着青白,像只索命的鬼。
陈侃在那一瞬间懊悔,昨晚他实在不该托大,就派磊子和阿强去狙杀她,早知道该多派些人,倒是免了如今她到灵堂来撒野。
所谓流言蜚语伤人,当初他就是这般针对乔源,没想到如今倒是报应到了自己头上,程青直接将“奸夫淫妇”的帽子扣在他和林棠头上!
陈侃着实还是低估了程青的用意。
她脸上阴冷的笑宛若毒蛇,冷冷地钻向林棠和陈侃两人!
陈侃意识不到不对的时候——
已然避之不及,风声鹤唳。
他更没想到,新月帮里真有几个乔源的老部下,闻言立刻瞪红了眼睛,攥着拳头往他们这边凑。
“林锦棠!你个贱人!”人群里有人骂道,“乔帮主待你不薄,你居然和陈侃这个小白脸合谋害他!”
“就是!拿我们新月帮当什么?你们的私宅?”
林棠站在遗像前,月白旗袍的下摆沾了点香灰,却依旧站得笔直。
“锦棠……”陈侃登时懊悔自己此行的鲁莽,而他跟为自己昨晚的疏失感到懊恼!
可是林棠没有望向他,更没有看那些骂人的帮众,反而转身对着乔源的遗像,深深叩了三个头,她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额角泛起一片红。
陈侃错愕地看着她,可是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想起小时候她跪在佛堂里,替他求平安符的样子,那时她的眼睛里全是温柔,像浸了蜜的月光。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了眼前照片上的人,眼底只有冷,像结了冰的江水。
林棠磕完头,慢慢直起身子。
“你个女人装神弄鬼的做什么?!”底下有喧嚣的声音,有人要往上冲,可是惧于陈叔的威望,便只在灵堂的下阶岩冲她吼着。
林棠目光如刃,冷冷地望向那人,“乔爷尸骨未寒,你们就一个个这样按耐不住。我是读过书、喝过墨水的人,我崇尚婚姻忠诚、平等和自由,我和乔源离婚,是我们认知和追求不同。可是天地良心,我和乔源肝胆相照,为新月帮同等付出!他临走时托孤,我方才回到这里。否则,你以为我稀罕管你们这帮被人挑唆,就呼呼喝喝的乌合之众?”
她说着,锐利的目光扫过程青,“至于她,本来我念着乔爷和她的一番雨水之恩,想放了她!可她偏偏还要作恶,自这儿散播谣言!我和陈侃清清白白,何来奸情?幸而乔爷高瞻远瞩,自知他死后,她必会闹事,给我留了这样物件!”
她的手指抚过蒲团边缘,指甲盖泛着青白,忽然往下一按,竟从蒲团底下摸出个锃亮的金属盒子。
“德国产的录音器,”林棠把盒子放在供桌上,“乔爷走的前一晚,攥着我的手塞给我的。他说,要是有一天程青反咬一口,就让我把这个拿出来。”
程青瞪得眼睛都圆了!
林棠按下播放键。
“程青……程青她和斧头帮,还有日本人……害我!”乔源的声音从盒子里钻出来,带着临死前的喘息,像把生锈的刀,划得人耳朵疼。
录音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灵堂里一片死寂。帮众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这是乔帮主的声音吧?”“我记得他上次生病,说话就是这个调调……”
程青后退两步,撞翻了旁边的供桌,卤牛肉和碧螺春撒了一地。她盯着录音器,眼睛里全是恐惧:“你、你伪造的!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林棠拿起录音器,走到程青面前,“你自己心里清楚。乔爷死前三天,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事,就让我公布里面的内容。他说,他对不起曼青,对不起我,可他死也不会让日本人占了新月帮的地盘。”
程青突然尖叫起来:“林锦棠!你敢这么对我?我是顾曼青!你忘了我们一起买蜜糖的日子吗?”
林棠的手指顿了顿,眼里泛起一丝水光,可很快又恢复了冷:“曼青不会通敌卖国,不会帮着日本人害乔爷。你不是她,你是国贼。”她拔出枪,枪口对准程青的太阳穴,“今天,我替乔爷,替曼青,杀了你。”
林棠扣下了扳机。
“住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堂朱红大门被踹开,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佐藤一郎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的袖口绣着银线樱花,嘴角挂着冷笑,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展开,是一幅日本浮世绘,画着樱花树下的女鬼。
“佐藤先生”林棠微微挑眉。
“林夫人,”佐藤一郎走进来,折扇敲了敲掌心,“程小姐是我们日本帝国的贵客,你要是伤了她,可不好办啊!”
“程小姐,你不若叫她佐藤樱更好么?”
场子里登时混乱起来。
“乔帮主纳的姨太太是日本人?”“这是怎么回事……”众人议论纷纷,就连陈侃也十分震惊,“她不是曼青?她是日本人?”
林棠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曼青,但此时此刻,我只确认,她是日本那边的人。”
佐藤一郎笑道:“没错,顾小姐是我在中国收的养女,从小就经受了我们大日本帝国全方面的教育……她留在乔帮主身边,也是表明我们两家友好的态度。林夫人,你说乔帮主让你接管新月帮,那你就不要忘记,月帮的烟土生意,可是靠我们日本人撑着的。你要是杀了顾小姐,我保证,新月帮的烟土生意就会土崩瓦解……”
林棠不理他的威胁,她的枪口没有动,反而往程青的太阳穴压了压:“佐藤先生,您这么说可就严重了。我现在要追究的可是程青参与谋害乔帮主的事。您也说了,您和乔爷合作友好,我想这绝不是您指使程青做的吧?”
佐藤一郎的折扇顿了顿,目光像毒蛇般扫过林棠的脸,又落在她手里的枪上。他忽然笑了:“林夫人,我自然是与乔帮主交好,从未有过此意。以我对我女儿的了解,她深爱乔帮主,自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其中必然是有误会。乔夫人,若今日我一定要保走程青,是否能和您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棠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以后我们日本人会鼎力支持您管理新月帮。”佐藤一郎笑道,“毕竟,乔帮主不在了,你一个女人家,怕是镇不住那些码头的糙汉子。有我们日本人帮你,新月帮才能稳如泰山啊。”
陈侃听到这话不由脸色微微发白。
林棠淡淡地说道:“今日的话还需佐藤先生记住,程青这个面子我就卖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