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突然笑出声,眼角细纹里积着嘲讽,“乔爷在国外养伤时,可看见江城街头饿殍?日本人的坦克碾过码头时,可听见兄弟惨叫?你可想到,这五年间日本人大举发动战争,这江城如今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地盘。什么民族工业,什么经商,都是笑话一场。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可不知道现在的江城,那些个和你一道的青帮大佬要么闭门谢客,要么远渡香港,谁不是只求一条活路?我解散新月帮,也是给兄弟们指了路,斧头帮也好,回乡下也罢,总比在这儿送命强。”
乔源的声音发颤:“那你呢?你为什么嫁陈侃”
林棠别过脸望向窗外,雪片正往玻璃上粘:“乔源,这世道太乱了,我终究是个女人,我撑不起来的。我不可能在这儿,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乔源,我只是要条活路。”
乔源登时说不出话来。
而林棠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晃出冷光,“乔爷,各寻生路吧。”
乔源突然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老板吓得尖叫,林棠却纹丝不动,只冷冷看着他:“乔爷要是还念旧情,就当从没见过我。”
“林棠!”乔源抓住她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有苦衷?”
林棠缓缓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乔源,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天真的人。是不是这五年你过得太安逸,不知道什么事人间疾苦?你去江城看看,这里满是饿殍,满是要活下去的人。你去打听打听,日本人所过之处,是怎样灭绝人性地屠杀。”她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顿,“现在的我,只想活下来而已。你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她抓起伞转身就走,高跟鞋踩碎地上的瓷片,留下一串决绝的脚印。
门帘晃动,寒风灌进来,吹得乔源单薄的青布衫猎猎作响。
乔源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林棠也是这样撑着伞离开,只是那时她眼里含着泪,而现在,只剩下冰封的冷漠。
乔源苦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血腥味。
林棠坐进轿车后座,阿秀立刻递上暖手炉。“夫人,手都冻红了。”
阿秀心疼地看着她被乔源攥出红痕的手腕。
林棠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乔源失魂落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刚才在酒馆,她差点就忍不住告诉他真相,但到底她忍住了,眼下的世道逃得一个是一个,乔源的病需要静养,江城的漩涡容不下他这只受伤的孤雁。
“开车。”她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轿车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乔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巷口。
第74章 76号
乔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馆的。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
他踉跄着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醉醺醺离开,走到小巷,却有一群人等着他。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是刚才在酒馆被他打跑的斧头帮地痞。“小子,没想到吧?”
刀疤脸狞笑着,手里拿着根铁棍,“敢打斧头帮的人,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乔源眯起眼,酒意醒了大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就凭你们?”他冷笑一声,心里正是一片凄苦无处散发,倒是有心要拿眼前的人练练手。
“动手!”刀疤脸一声令下,十几个地痞蜂拥而上。
乔源劈手夺过一根砸过来的木棍,拧断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他抬脚踹飞一个扑过来的地痞,那人撞在墙根的煤堆上,痛得嗷叫着滚进雪堆。
“就这点能耐?”他冷笑,挥拳打在另一个地痞的下巴上,那人直接倒在地上,牙齿混着血吐出来。
刀疤脸见势不妙,悄悄绕到他背后,手里的铁棍举得老高——乔源刚转身,铁棍就砸在他后脑勺,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
“狗娘养的……”他骂着,想挥拳,却被几个地痞按住胳膊,粗麻袋装了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肋骨传来刺痛,他挣扎着踹翻一个,却越来越无力。
在失去意识前,乔源最后一个念想是: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
乔源是被冷水泼醒的。
他咳嗽着,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满是血腥味,后脑勺肿了个大包,黏糊糊的。
眼前是间冷硬的房间,墙面刷着灰白的漆,墙角堆着几个贴满日文标签的木箱,煤油灯挂在天花板上,黄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的手脚被粗麻绳绑在木椅上,手腕勒出红痕,挣扎间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沾在麻绳上,结成暗褐色的痂。
“乔先生醒了?”
旁边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嘴角挂着冷笑,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乔源皱着眉:“你们是谁?”
男人掏出一本黑色证件,晃了晃:“76号行动组,王育贤。”
“76号是什么东西?”
王育贤闻言冷笑,把黑色证件“啪”地拍在乔源面前的木桌上,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透着阴鸷:“乔先生刚从国外喝了几年洋墨水,倒忘了江城的规矩?76号是汪主席直属的行动处,管着这地界的黑白两道,日本人的宪兵队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你打了斧头帮的人,敢跟日本人的狗叫板,也不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乔源盯着那本印着“76号”字样的证件,喉结动了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汪主席?我看是日本人养的哈巴狗吧?”
“乔先生!”王育贤的脸瞬间沉下来,手指扣住腰间的勃朗宁,枪套摩擦的声音在冷屋里格外刺耳,“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是你求着我们给条活路,不是我们求你。”
乔源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何况又是在这孤家寡人的境地,闻言只是一声冷笑,“我乔源出来混第一天,就没把生死放在心上。今儿我乔源是折在你们受伤啊,要我求你们?想得倒美!”
王育贤被他激怒,想要再拔枪,却被另一人劝住,那人低声道:“你忘了,这是汪主席要的人——”
乔源看出他们受制于人,也断不敢杀了自己,当下只是冷笑。
而王育贤愣了愣,脸上随即带起笑意,只是这笑容有点勉强:“乔先生这风度倒不减当年!也难怪汪主席早闻乔先生的名声,这番听闻您回到江城,可不能让您折辱在斧头帮的宵小手里,可怎么也得带您回来,想让您加入我们呢!”
乔源挑眉,晃了晃被捆绑的手腕,“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王育贤道:“这确实也是怠慢,不过我们也知道乔爷武力过人,当年单枪匹马挑了斧头帮三个堂口,这般绑着方才能好好说话。”
“那你们可是误会了,如今乔某孑然一人,刚刚回来得知连我的新月帮也都解散了,如今我赤手空拳,可没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
王育贤推了推眼镜:“乔先生谦虚了。你和陈先生的恩怨,我们也早有耳闻,他当年找共产党人枪杀您,如今又娶了您的妻子,这般怨恨可是您能忍得?我们不过是想借您的力,好好和陈先生对付对付罢了!”
乔源心念急转,想起刚刚卖酒老头说过“陈侃如今在汪伪政府做财政次长”,这汪伪政府和这76号看来大有关联,难道他们是不信陈侃,要让自己来对付他么
他不明对方来意,当下只嗤笑一声,却牵动后脑勺的伤口,疼得皱起眉:“我就是个帮派混饭的,不懂什么政府斗争。”
对方见乔源软硬不吃,便有些着恼。
“我就说,一个青帮的过气头子,有什么好客气的?”
正在僵持之际,门被“吱呀”推开。
乔源抬眼,只见一个穿藏青呢子军装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梳得齐整,腰间别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领章上的银星闪着冷光,女人显得甚为英姿飒爽,只是当他看到她的面庞时,整个人却是一僵——那人竟是程青。
“王组长。”她开口,声音较之当年的娇媚多了冷淡,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让我来劝劝这位乔爷吧。”
王育贤本是满脸戾气,听到程青声音,竟又堆了笑,说道:“是了,程组长,忘记您和这位乔先生还有一段缘了。”
乔源打量着眼前的程青,既是迷惑,又是陌生,但更多的,是带着对其身上沾染血腥味的厌恶。
程青站在他面前,一张冰山面容却骤然绽放笑颜,“乔爷,好久不见了。”
乔源绷着脸,不说话。
王育贤狐假虎威地怒道:“乔源,别给脸不要脸!”
乔源索性闭上眼。
王育贤一脸献媚地说道:“程组长,这乔源不知好歹,要不要教训教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