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个屁!”郑蒿抓起桌上的算盘砸过去,算盘珠子散了一地,“房子卖了他住哪儿?住大街?住大街就能给我钱?我斧头帮养着这么多兄弟,喝西北风啊?”
乔源靠在窗边,看着郑蒿暴跳如雷的样子,忍不住幸灾乐祸,觉得好笑。
“扑哧”一声,他不当心,还当真笑了出来。
郑蒿循声望来。
“你是?”他竟不认得他。
“郑帮主。”乔源轻声说,“我是乔源。好久不见。”
郑蒿抬头,先是愣了愣,然后眼睛瞪得像铜铃:“乔源?你个丧家犬还敢来我斧头帮?”他抓起腰间的斧头就劈过去,乔源往旁边一闪,斧头砍在窗台上,溅起木屑。
那手下看里头打得飞沙走石,默默关门走了出去。
乔源往旁边一闪,躲过他的斧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郑蒿疼得惨叫一声,斧头“当”地掉在地上。
乔源顺势踹了他的膝盖,郑蒿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背后。
郑蒿喘着粗气,抬头瞪他:“乔源,要杀要剐随便你!”
“杀你?”乔源笑了,“你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什么?”
郑蒿一下气馁起来,“我们这些个黑帮老大不应该拼死拼活,抢地盘的吗?”
乔源捡起地上的斧头,指腹蹭过生锈的刃口,“你看看这斧头,都快锈成废铁了,还想跟人抢地盘?”
郑蒿揉着被拧得发疼的手腕,抬头瞪他:“那又怎样?老子现在也是江城响当当的人物!”
“响当当?”乔源收敛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怜悯,“郑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江城都是日本人天下了,你活在旧梦里呢!”
郑蒿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又抬头不甘心地问:“那你到底找我要干什么?”
“我要留下来,做你师爷?”
郑蒿愣住,他突然拍了下桌子,“乔源,你是不是耍我?堂堂新月帮帮主,你说要当我师爷?到底为什么?”
乔源望着窗外的天,云层压得低,像要掉下来似的:“因为我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就赖我这儿?”郑蒿虽然这么说着,到底没敢和他当真较真,何况他初出茅庐的时候,就处处以乔源为标榜,本就是颇为敬仰他的,他既要留,自个儿也就留下来了。
……
陈侃回到家,林棠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小念儿趴在她腿上睡觉。看见他进来,林棠赶紧站起来:“陈侃,乔源呢?”
“他没事。”陈侃走过去,摸了摸小念儿的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儿,但他至少从76号逃出去了。”
林棠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衣针掉在地上:“那就好,那就好。”
陈侃蹲下来,捡起毛衣针,放在她手里:“林棠,你不用担心,乔源会没事的。”
林棠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感激:“陈侃,谢谢你。”
“我们还需要说什么感谢?”
两人都不说话,只心底微微泛起涟漪。
片刻之后,房间电话铃响了。
林棠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棠压低了声音:“好……你……你在哪?”
陈侃默默站在屋外,看着屋内灯光投射在她脸上,留出一大片阴影。
虽然他们迫于形势,结婚五年,可是他何尝不希望这一切就是真的?只可惜,他们都身负不一样的秘密,除了乔源,也许还有立场,他们都心知肚明,却都只能不选择戳穿。
林棠走过来,脸有歉意,“工厂那边急事,我得去处理。”
陈侃何尝看不出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惶然,但他只叮嘱道:“好,路上小心。”
第78章 暗夜领路人
林棠裹紧藏青呢大衣,沿着窄弄堂往里走。
风卷着墙角的碎纸,扑在她鞋尖,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揉皱的旧绸子。
弄堂尽头的“福兴裁缝店”还亮着灯,挂在门楣上的蓝布招子褪了色,“福”字的右边偏旁都磨没了,只剩个“示”,像块被遗忘的旧伤疤。
她站在店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再敲两下。
里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栓“咔嗒”一声,陈默探出头来,戴着圆框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灰长衫,他见是林棠,赶紧拉开门:“进来吧,外面冷。”
如今的陈默已不是五年前那刺杀日本浪人意气奋发少年的模样,自从站长牺牲后,他回到这里接替了联络员的位置,成了新一任的“裁缝”。
裁缝店的暖意在鼻尖散开,是浆洗过的布料味混着煤油灯的焦味。
墙上挂着几件没做完的旗袍,其中一件月白缎子的,领口绣着半朵玉兰,针脚还没收尾。
林棠进得屋来。
陈默把煤油灯往她跟前挪了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桌上,“林棠,先看看这个。”
林棠拿起照片,指尖突然抖了一下。
第一张照片里,程青穿着藏青西装,站在租界的巷子里,手里的手枪还冒着烟,脚边躺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胸前的血渍像朵绽放的红玫瑰。
第二张,她蹲在地上,用手帕擦着枪身,面无表情,旁边的墙根下,两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蜷着身子,眼睛还睁着,像两盏灭了的灯。
“这是上周四晚上,76号在法租界处决的三个进步学生,”陈默的声音像块浸了水的棉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程青这两年在76号,杀人无数,如今越发肆无忌惮了。”
林棠的手指掐进照片的边缘,把纸都掐皱了。
“陈默,她……真的变了吗?”林棠抬头,眼睛里泛着水光,“以前她连只猫都不敢杀,现在怎么会……”
陈默拿起桌上的茶杯,给她倒了杯温茶:“林棠,你该醒了。顾曼青已经死了,现在的程青,是76号的‘铁娘子’,是日本人的刀。”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放在她手心里,“这是她近期的行动记录,你看看,她上个月杀了五个地下党,其中有两个是刚加入的年轻人,才十九岁。”
林棠摸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指尖泛着白。她想起陈侃,想起他昨天晚上说的“我们国民党会赢的”,想起他抽屉里的那份国民党特务名单,想起他上个月为了讨好日本人,把商会的一批粮食卖给了76号。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苦涩:“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共产党吗?”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国民党的人,只会说‘为了国家’,可他们的手,沾着自己人的血,”林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陈侃是国民党,他可以帮我去76号救乔源,刚把商会的王老板送进了日本人的监狱,就因为王老板不肯把工厂卖给日本人。”
陈默的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林棠,你说得对。我们共产党,从来都不是为了某个人,某股势力,而是为了所有中国人,能活着,能有饭吃,能有书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是江城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吴淞码头的位置,“这次找你,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林棠凑过去,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吴淞码头?”
“没错,”陈默用指尖点了点红圈,“下周,日本人会从吴淞码头运一批军火到华北前线,这批军火里有迫击炮、机关枪,还有两千发子弹,要是运到前线,我们的战士又要多流很多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程青的侧面照,她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个棕色的皮质文件夹,“程青随身携带的‘日军军火运输计划表’,里面有具体的运输时间、路线、押送人员名单,我们必须拿到这份计划表,如果可以,狙杀程青。”
林棠的呼吸一滞:“狙杀她?”
“对,”陈默的语气很坚定,“程青是76号的核心人物,她手里有太多我们的情报,要是不杀她,我们的损失会更大。”他看着林棠的眼睛,“我知道你和她的往事,可你看看这些照片,”他指着桌上的照片,“她现在不是顾曼青,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要是不杀她,她会杀更多的人。”
林棠低头不语,但有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把程青的脸都晕花了。
陈默递过来一张手帕,林棠接过,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这个任务为难你。但现在江城风声鹤唳,我们很多同志都牺牲了,生意我只能冒险联络你。”
她看着桌上的照片,只能握紧了拳头:“好,我答应你。”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露出欣慰的神情:“林棠,谢谢你。”
“不用谢,”林棠抬起头,眼底燃起决绝的光,“这是命令,本就是我该做的。何况五年前……我和她救恩断义绝了。”
陈默点头:“那花不多说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到这里来找我,暗号还是之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