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源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程青转过身,看见他正望着墙上悬挂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依偎在穿旗袍的女人身边。
“乔源,如果我没被拐走,我和林锦棠一样从明德中学毕业,去了同济,你看到我,回喜欢我吗?”她突然问道。
乔源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怔住。
片刻后,他别过视线,声音有些干涩:“这世上没有如果。”
程青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是啊,没有如果。我这一生,从被拐走的那一刻起,就偏离了原本可能的轨道。”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继续说道:“我做过很多错事,为了活下去,为了证明自己,我伤害了很多人,也迷失了自己。可直到刚才,站在这个房间里,我才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乔源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酸涩。这个女人,在他眼里一直是狠辣、工于心计的,可此刻,她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程青,你……”乔源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程青转过身,目光落在乔源身上,眼神里有着一种决绝:“乔源,今天之后,我们就真的两清了。你走吧,去找林锦棠,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乔源皱了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带到这里,说了这么多,不会就只是为了跟我道别吧?”
程青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想在自己彻底迷失之前,找回一点曾经的自己。现在,我找到了,也该放手了。”
说完,她缓缓走下楼,脚步有些踉跄,但却无比坚定。
乔源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人,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闯入了他的生活,又即将悄然离去,只留下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
楼下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程青把香囊塞进贴身的衣袋,金属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那是军统配发的氰化物胶囊。她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乔源在身后问:“你要去哪里?”
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母亲哼的苏州小调。
程青回头望去,看见乔源站在逆光的阴影里,即便受了这么多折磨,他的身姿依旧笔挺,宛若初见时的模样。
“回家。”她笑了笑,十四岁那年的顾曼青突然从记忆深处走出来,扎着羊角辫,穿着蓝布学生装,站在石榴树下朝她挥手。
乔源的身影在视线里逐渐模糊。
程青转身走进巷口,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风衣的下摆扫过墙角的野菊,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远处的黄浦江上隐约传来汽笛声,新而虹口旧宅的记忆,终将随着这场秋雨一同埋葬。
……
程青回了76号。
佐藤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审视着程青。
“你放走了乔源。”佐藤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程青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妖冶与疯狂,她缓缓走到佐藤面前,单膝跪地,仰起头,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说道:“父亲,您不是一直说,我是您最满意的实验品吗?一个实验品,偶尔有些自己的小想法,不也是很有趣吗?”
佐藤的眼神微微一变,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程青的脸颊,就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你确实很特别,程青。不过,放走乔源,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程青顺势握住佐藤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轻声说道:“父亲,乔源不过是个小角色,放他走又能如何?我留在您身边,为您做更多的事,不比一个乔源有价值得多吗?而且,我还可以利用他,做些对我们更有利的事情。”
佐藤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总是这么聪明,程青。不过,下次可不要这么任性了。”
程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站起身,靠近佐藤,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父亲,您看,我这么听话,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呢?”
佐藤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他一把将程青拉入怀中。
就在他兴奋之时,程青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而决绝,她从衣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佐藤的脖子。
佐藤没想到程青会突然发难,他瞪大了眼睛,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匕首狠狠地砍在他的脖子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程青一脸。
佐藤捂着脖子,踉跄着后退几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你……你为什么……”
程青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父亲,你不是说死亡是最美的一场绚烂吗?我这是提前送给你阿!”
佐藤的身体缓缓倒下,程青扑过去,又狠狠补了几刀,直到佐藤彻底没了气息,她才站起身来,手中匕首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木村、梁左等人听到动静匆忙赶来,当看到眼前这血腥一幕时,都惊呆了,木村瞪大眼睛,大声喝问:“佐藤樱,你在干什么?”
程青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解脱后的释然:“木村先生,我想你叫错了,我是中国人,我的名字叫顾曼青。”说完,她从怀中拿出枪,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凭借着血脉中似乎觉醒的某种力量,朝着木村、梁左等人扑杀过去。
枪声在房间里回荡,子弹呼啸着穿梭,木村等人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反击。一时间,房间里硝烟弥漫,喊杀声、枪声交织在一起。
程青纵然悍不畏死,然而终究是寡不敌众,她身上多处中弹,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终于,一枪猛烈轰中她的胸口,程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楼下坠去。
在坠落的过程中,程青脑子里不断掠过小时候的画面,那些在旧宅里与家人欢笑的时光,还有遇到乔源时的样子,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她哀叹一声,心中想到,可能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吧。她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可她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回头。只有当看到那个女人死了,她才明白自己也是实验品,也是逃不过死亡的结局。与其死得这么难堪,不如回头吧,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吧。
只是不知道林锦棠和乔源知道自己死了,会落泪吗?
可是她来不及想,一阵剧痛袭来,她的世界彻底成了黑暗。
第92章 诀别
残阳如血,将苏州河的水面染成暗紫色。
乔源默默注视着程青的背影。
忽然间,百乐门初见的场景清晰地跃到眼前。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就好似在昨日一般。
那旋转球灯投下流动的光斑,程青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眼角那颗泪痣在靡靡爵士乐里,仿佛一颗颗淬毒的朱砂。
在她演戏做自己姨太太的几个月里,他旁若无人地搂着她向宾客介绍“内人”,她娇俏地倚着自己笑。
可是当面具当真撕开,他也曾掐住她咽喉,直到她嘴角溢出血沫仍不肯松手,她的勃朗宁枪口抵着自己心脏。
曾经种种,他始终觉得她良心未泯,也曾有一刻对她心软,可到底他的命运没有她的位置,在五年后重相逢,他也没想到她已经成为76号的刽子手,她的
眼神彻底淬了冰,黑色风衣沾满血污。
而此刻,到底是她用生命为自己的罪孽画上了句点,还是命运终究不肯给她回头的机会?
乔源猛地回过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虹口旧宅里她流的泪,说的那些关于过去的话,难道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还是说,那片刻的脆弱,才是她隐藏在层层伪装下,最真实的顾曼青?
乔源不敢深想,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程青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可到底他只能停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虹口旧宅的顾曼青早在十四岁那年就死在了石榴树下,如今的程青,不过是76号豢养的厉鬼。
乔源猛地转身,朝着与程青相反的方向狂奔,皮鞋踏碎满地梧桐叶,发出急促的脆响。
虹口旧宅的檀香还萦绕在鼻尖,可他知道,有些告别,一旦转身便是永恒。
而他眼下,已经无暇再顾及顾曼青的命运,他必须去找林锦棠!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奔跑,胸口的伤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撕裂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但他丝毫不敢停下。
乔源的脑海里不断闪过林锦棠的身影,她的笑,她的嗔,她坚定的眼神,还有临别时她塞给自己那枚平安符的温度。
他不敢想象,如果林锦棠出事,他该如何自处。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街道上的行人被他匆忙的身影惊扰,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