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已经明白了姬杉这句话的意思。
果然,如他所想,冰凉的声音无视了他苦苦的哀求,缓慢在耳边响起。
“安若,去找赵太医拿一碗落胎药。”
“陛下?”萧念安大脑一片空白,充愣地望着上方的大周王上。
“诺。”殿外传来安若的声音,她自然不会多问,连忙朝太医院赶去。
殿内,死死抓住姬杉袖子的手指逐渐松开,又立刻抓得更紧。
“不要!陛下…求您饶恕臣吧,除了这个,您怎么罚臣都可以…求求您……”
萧念安的哭声逐渐大了起来,嘴里不停重复着那样几句话,他甚至忘了礼仪规矩,姬杉龙袍宽袖都被他攥出了褶子。
“臣辞官……”
直到最后,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虽然姬杉如今依旧面色冷硬,但其实她内心复杂。
她见过萧念安跪下向她认罪,跪着求她赐死,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哭着求她恕罪。
其实姬杉也并非是容不下这么个孩子。
怀了就怀了,生了就生了。
反正萧念安身为丞相的价值几乎已经被她榨干。
这两年来因为丞相病重,难以面对繁重的朝务,姬杉打着体恤下属的旗号,设置了不少官员来瓜分本来属于丞相的权利。
如今太尉空悬,丞相形同虚设,势力大不如前,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萧念安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影响也不大。
一直没撤了他的官职,只不过是因为姬杉还没有好的丞相人选罢了。
若是萧念安一开始就过来向她“请罪”,她大抵会顺水推舟让他辞官生下的吧。
但姬杉不喜欢不听话的男人。
尤其讨厌同她耍心眼的男人。
萧念安聪明了这么久,可惜糊涂了这一次。
姬杉绷着脸,耳边又响起了他变着花样的求饶声。
无非就是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生下这个孩子罢了。
“臣想办法带着萧家离开都城……”
说完这句话,萧念安低头掩唇重重咳嗽了两声。
显然,他嗓子已经被自己哭哑了。
他将口中残留的酸涩苦味尽数咽下,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
知道自己兴许在做无用功,但心底还是抱着隐隐期盼。
萧念安无力抬起头,正要继续求陛下宽恕之时。
他突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绞痛。
这是从来未有过的。
顿时,脸色更白了,他连忙捂住小腹。
却不等他反应,更加清晰的痛感便传至他的大脑。
见萧念安微微张开嘴巴,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明显状态不对,于是姬杉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疼……”听到她的声音,萧念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陛下,肚子疼…好疼……”
他完全跪不稳了,直接瘫坐在地上。
姬杉看着他痛苦的神情,瞳孔微缩,伸出手去将人扶住。
萧念安顺势窝在她的怀中。
但这并不能减缓疼痛,他直觉下身似乎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尽管身上的衣服还是干干净净的,但他已然慌了神。
“陛下,太医……”萧念安无措地将手撑在她胸口上,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喊道,“求您…太医…求您救救她…”
“好疼……”他手指逐渐合拢,牢牢地抓住姬杉心口前的衣服。
头颅也失去力气,靠在了那处,只有声音依旧颤抖清晰,“臣疼…我好疼…我害怕……”
“来人!去找赵太医!让赵太医给孤滚过来!”
见他这副要死了的模样,姬杉微微闭眼复又睁开,终究是朝着外面喊道。
第199章 王室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赵太医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苦命人。
就比如现在,陛下让她准备落胎药,她备好了。
可药还没出太医院,陛下那边又有了新的吩咐。
她一头雾水,只能一拎着药箱急忙赶往宣室殿。
殊不知等待她的是躺在床上泪流满面几欲昏迷的萧念安。
以及一脸肃容的姬杉。
不是,落胎药不是还没送过来吗!
赵太医实在想不通。
“过来,治他。”
姬杉坐在床边,瞥了一眼战战兢兢跪着行礼的太医吩咐道。
而后松开了那只被萧念安紧紧握住,充当救命稻草的手。
“陛下……”萧念安手心一空,无助地抓住空气,紧张又满是乞求地唤了一声。
姬杉没再管他,起身走到了外间。
内室,赵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赶到床前搭了搭萧念安的脉搏。
“赵太医,她还好吗?”他躺在床上,声音再不复从前的宽阔嘹亮。
细若蝇蚊。
“大人,您冷静,莫要自己吓自己,平稳呼吸。”
赵太医问完脉,心中已有数。
萧念安的问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只不过是因为一直没喝安胎药,再加上情绪浮动太大,哭得太用力,这才动了胎气。
按脉搏来说,身下应并未见血,要是想保,也能保住。
但……想起那碗落胎药,赵太医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还好”。
于是她先从药箱里拿了个药丸给萧念安服下,而后赶忙跑到外间,请示姬杉道:“陛下,丞相大人这胎…臣是……”
她问得含含糊糊,但姬杉自然懂得。
沉默了一瞬后,只问:“不保,他当如何?”
“这……若是不保,日后难孕事小,如今大人身体气血活络,已有滑胎之相,但并未见血。”
“若是不保……无论是药物干预还是就这样放任不管,都有可能导致流血不止,轻则需调养三四个月恢复,重则…重则…怕是……”
赵太医不敢往下说了。
姬杉掐了掐眉心,重则还能是什么?
无非便是,撒手人寰。
“治,正常治,能保就保。”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诺!”赵太医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回了内室。
“安若。”姬杉撑着额头喊道。
“奴婢在。”
“传出去消息,就说萧念安殿前失仪,触怒圣颜,被孤杖责了二十大板。”
“诺。”安若立即领命去办。
“安然。”姬杉闭着眼睛又吩咐道,“替孤拟旨,萧念安行为无端,罢黜丞相之位,贬去偏远之地。”
“不日下发。”
*
“赵太医…”萧念安一见到赵太医重新进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保得住吗?我的孩子……”
他急切到甚至上身微微倾斜,离开了床榻。
“大人莫忧心莫忧心。”赵太医忙忙把萧念安按了回去,“放宽心,只是动了胎气,保得住的。”
萧念安顿时丧失了所有力气。
一直密布在他头顶的乌云也终于散去。
脑袋重重地落在枕头上,阖上眼帘,眼眶内残留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陛下隆恩……”他喃喃念了一句。
临近夜半,萧念安这一胎终于是平稳了。
姬杉这才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陛下。”看见来人,萧念安连忙放下了手中药碗,准备起身行礼。
“你躺你的,孤不想再把太医扯过来。”姬杉淡然走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尚为平坦的小腹。
“孤下旨罢了你的官。”
“臣领旨,多谢陛下。”萧念安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或者说,这是他最能接受的罪罚。
只要能让他留下陛下的孩子……
“孤贬你去了偏远之地,但王室血脉不能流落在外,生产之前,你暂且留在都城。”
至于那边,姬杉自会派信得过的人暂且装成是萧念安的样子任职。
“诺。”萧念安应着,面上似有忧虑,“只是臣这张脸,若是留在宫中……”
“你想什么呢?”姬杉出言打断了他,“宫中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他这张脸那么多人都认识,让他待在宫中,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孤会在宫外偏一点的地方给你找个宅子养胎。”
“诺…”萧念安轻轻咬着下唇。
也对,他一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名分的。
但孩子呢?
王室血脉不能流落在外,但他又不能入宫……
那是要怎么办呢?
萧念安不知道,但看着姬杉的脸色,他也万不敢问。
第200章 心神不宁
萧念安刚动了胎气,这第一个晚上肯定是需要静养的。
姬杉便让他在宫内暂且歇了一晚。
等第二日赵太医问脉,确认萧念安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坐马车,略微颠簸的环境并不会影响到胎儿时,便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抬回了丞相府。
谁也不知道王宫内这一天一夜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