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胸肺中的气息全部被吐出,姬杉这才腰部用力,卷着水花儿坐了起来。
温热的水流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梳理着她的思绪,让她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
傅怀珏在马车上说的话,以及吃饭时那些商人的言行举止,一幕幕清晰的在她脑海中再度复刻。
权贵与商贾的矛盾已然初现。
或许这是大周发展道路上所不可避免的情形。
“啧,真烦啊。”姬杉就着残留的水珠搓了搓自己的脸。
她讨厌这种被层出不穷的事情追着赶着的感觉。
*
等到姬杉沐浴出来时,萧念安已经侯在外面有一段时间了。
因为特意吩咐过,所以安若把人请进了厅堂,没让她在外面傻站着。
听到了屏风拉动的声音,萧念安转过身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
姬杉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了双肩,上衣衣襟大敞着,露出了大片肌肤,甚至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轮廓。
萧念安心脏漏了一拍,总是从容的脸上此时是一片滚烫。
她不敢再看姬杉一眼,慌张地低下头去,错开视线,行了一礼。
相比于萧念安的窘迫,姬杉却很是随性,粗略地擦着发梢上的水便走近了她。
“坐吧,不必拘谨。”
“诺。”
萧念安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了,垂着头慌乱地应了一声,而后坐下开始紧盯着桌案不放。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的手心就已经布满了汗水,“砰砰”的心跳声也在耳边响起。
姬杉靠在榻上,姿态松散地拿起茶杯,喝了口:“方才孤问你的,可有想出一二?”
她当时在酒楼问的是周国现在已经处于稳定发展阶段了,于是乎在农商技术逐渐成熟的前提下,商人开始四处走动,从事商业活动的范围也不仅限于周国了,而是会在各国各地游商。
这走过的地方多了,认识了五湖四海各式各样的人,心思难免会变得活络起来,很难安于现状。
若是心中对大周有怨言,再受了有心之人的撺掇,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但大周对商人是重税,她们游商赚得别国钱越多,纳入国库的钱也越多,因此姬杉并不愿意发布政令限制此类活动。
“如今靳阳人有怨言,无非是因为灾民挤压了她们的生存环境,入账的钱少了,自然心中不平。”
姬杉“嗯”了一声,听完了萧念安说的这句废话,抬起眼皮准备听她的正文。
然而却发现这人的脑袋都要钻进桌案里了。
“萧丞相这是……无颜面圣了?”姬杉语气带着些揶揄,放下茶杯只道,“在外面就不必这么多礼节了吧,你正常些,孤也好同你好好商议。”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素白的手,萧念安眼珠子又开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偏偏头顶上又传来了姬杉的声音,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屋内……有这么热吗?”姬杉皱着眉头看着萧念安脸上未消散且愈演愈烈的红晕。
萧念安慌乱了一瞬,才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双眼的栖息地,看着面前人的发梢,终于能正常开口说话了。
“臣来之前沐浴了,兴许是蒸气熏得……”
姬杉又看了两眼萧念安的脸,其实她皮肤不算白皙,身上的麦色是常年在外面走动,去过大周的最北方,也去过最南方,不可避免地会被日光晒黑的体现。
唔,其实说小麦色也并不准确,萧念安皮肤的颜色也没有那么深。
到像是在牛奶里加了一些茶叶,那样奶棕奶棕的颜色。
因此面颊上的红色能很好的映照在她的脸上,奶棕里透着红,相比于白里透红多了一丝韵味。
韵味?
莫名其妙的形容词在姬杉脑海中浮现,姬杉五官扭曲了一瞬,然后赶紧将这一奇怪的情愫甩出脑海,开口道:“不说这些闲话了,继续刚才的吧。”
第48章 破碎感
“臣……”萧念安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微微有些变调,忙闭上了嘴,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臣以为,现在的大周,暂时还离不开商人。”
的钱。
“因此便不能再用增税和发布压制的法令来限制商贾,防范于未然了。”
“嗯。”姬杉对此深以为然,毕竟她想让商人老老实实一些,而不是想让她们死的。
“所以依臣拙见,倒不如从收买人心下手。”
“战火纷飞,打仗要钱,孤可不能减税。”她闻言挑了挑眉,意思是如果萧念安的计策是减税的话,那么就可以把嘴闭上了。
“臣并非此意,只是想着既然靳阳眼下的情况不适合小商贩的生存,由此可见其它收纳了灾民的城池所面对的情况也应当差不多,那不如颁布临时政策。”
“朝廷可以拨发的补贴拢共就这么多,不能更改。那不如放宽涉及城池商人的从商范围,允许她们入其她城池,包括都城来从事商业活动。”
大周对商人的限制十分严苛,如果没有递交层层审批的话,是不能在非原住地的其她地方长期停留从事商业活动的。
虽然这一政策对极其富有的大商人是没什么影响的,毕竟她们家中奴仆众多,审批虽然麻烦,要打点多层关系,但无非花钱交给家奴做就行了。
但是对于小商贩来说,她们或许折腾了半天花了钱财出去,结果反倒赚不回本,这政策就变成了变相不允许她们迁徙了。
哦,不过若是出国游商的话,倒是属于例外,不被这一条所限制。
“若是选择离城,那么只可领取当月的补贴,以后则不再发放,这样国库也能少一笔支出。”
“那靳阳的商人都跑了该当如何是好?”姬杉沉吟了一下,反问道。
“臣以为全部离去的可能性不大,一则在靳阳扎根已久的不舍得离去,二则有人顾及人际关系,不愿从头再来,也并不会离去。”
姬杉听完却轻笑了一声:“丞相过于理想化了,孤从不相信人性,俗话说得好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重利,留下来的又不会多得什么好处,早晚会走的。”
“倒不必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省些补贴费了,若离去一人,那她未来一年的补贴会每月平分给其余商户,若离去二人,也会依次叠加,直到第二年不再额外发放。”
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萧念安,语气轻缓。
萧念安本是认真听着的,却突然被这一回眸弄乱了心神。
姬杉的头发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处于一个半干未干的状态,衣服依旧松松垮垮的拢在她身上。
分明是在谈论棘手的政事,她却整个人都是慵懒随性的,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了,眼神中带着高位者的威仪,好似一切事情都不会被她放在眼底,令她产生忧虑一般。
烛光照映在她的侧脸上,萧念安彻底看痴了。
看到这人呆愣的样子,姬杉敲了敲案板,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大病,一会儿无颜面圣,一会儿又是直勾勾看着她脸……
思及此处,她启唇问道:“萧念安,孤的脸可还好看?”
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好看……”萧念安怔忡着,下意识脱口而出。
姬杉有节奏敲动着的手指停了下了,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有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萧念安,孤在跟你商谈要事,你神游天外地在想些什么?嗯?”
她没有磨镜之好,又从来不会去理会自己的脸长成什么样子。
威严霸气也好,阴翳暴戾也罢,都是无所谓的。
但是“好看”这两个字床上调情时候说说也就罢了,从同性嘴里说出来……
就变了味道,让她有些不悦。
萧念安这才醒悟过来,忙低下头,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下一秒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臣失言,臣并非此意!”
姬杉她盯着地上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臣——罪该万死——”萧念安脊背僵硬着伏在地板上,她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这下真的是无颜面对陛下了。
姬杉见到她这个样子,撑着太阳穴没有说话,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萧念安的跪姿终于微微有些摇晃了。
这时姬杉才终于有了动作,她用脚底一点点将萧念安的肩膀支撑了起来,终于是看清了女人脸上的神情。
懊悔夹杂着惶恐不安。
然后下一秒她就直接一脚踹在了萧念安的胸口上。
没用多大的力气,但还是把人踹倒在了地上。
萧念安瘫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她本来就生的好看,又不是那样壮硕的身材,反而书生气十足,只是平时穿着打扮都是老气横秋,一板一眼的,加之带上那高高的官帽,再好的容颜都会被压下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