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要拔腿而逃,远远离开这个地方。
可此女所说的话,却又牢牢套住了他的身心,由不得他转身离开。
多年毫无目的地寻找,难得见到一线希望,他如何舍得放弃。
只是在这波云诡谲的关键时刻,此女的陡然出现,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明明知道前面是个深渊,自己却不得不一步步深陷其中,又让顾衍万分不甘。
不能急、不能乱,这个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被动了。
女子见顾衍只是直直看着自己,没有开口询问自家小弟的下落,也没有怒斥自己的出言不逊,不由有些气馁。
果然是惊才绝艳的大才子,这份心志远非常人所及。
她收敛了自己调笑的心态,冷声问道:“顾探花不想知道令弟的下落?”
顾衍眼中一片森寒,不答反问:“我为何要信你?”
女子幽幽说道:“顾申,现年十六岁,与顾探花长得有六分相象,自小好武,天赋极佳。五年前不慎打碎了兄长的一方名砚,惹得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顾申后悔不跌,誓要为兄长寻回一块一模一样的砚台,于是揣着自己的私房钱出门去了坊市,自此一去不回。”
听着女子毫无感情地述说,顾衍只觉心痛如绞。
发现他一直波澜不惊的俊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之色,女子更加得意,伸手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推到顾衍面前。
顾衍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打开木盒,一方古砚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已经不记得小弟当年打碎的砚台究竟是什么模样了,可看着眼前的方砚,顾衍依旧忍不住湿了眼眶。
五年来,他无数次责怪自己当年为何要因为一个死物而对小弟大发脾气,害的他负气离家,自此杳无音讯。
此时听说小弟当年并非负气离家出走,而是为了讨自己欢心,出门给自己买砚台去了,顾衍的愧疚和心痛更甚。
他对眼前女子的话深信不疑。
他们兄弟自小感情深厚,兴趣爱好却截然不同。
一个喜好舞文弄墨,一个热衷舞刀弄枪,难免会因此产生些争执。
那方古砚是顾衍花了不少心力寻来的,被他视若珍宝,却被好动跳脱的小弟无意间从桌上扫落,碎了一地。
顾衍气得狠了,不仅狠狠责怪了顾申,还严令他再不许进自己的书房。
小弟当时怯生生看着自己的眼神,五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顾衍从未与外人说起此事,知道这一实情的,除了自己的父母,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这便是令弟当年为你买回的砚台,可惜没能交到顾探花手中。”
女子毫不客气地在顾衍的心口上撒了一把盐。
“他过的可好?现在何处?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他?”顾衍没有看女子,而是对着砚台温柔问道。
他知道想要见到小弟绝非易事,但此刻,他已暗下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小弟救出来。
“他现在很好,顾探花不必担心。不过顾探花是个聪明人,想要见到令弟,就看你能不能舍弃富贵前程和身家性命了。”
女子深知轻描淡写的承诺必定难以取信眼前的俊秀男子,只有让他以命相搏,反倒能使他更相信自己几分。
可惜她还是低估了顾衍。
顾衍知道的真相比她所知的多得多,女子的心事和打算哪里瞒得过他。
他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看向女子淡然开口道:“只要你们能让我见家弟一面,无论做什么,顾某万死不辞。”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顾探花未免自视太高了,还没听我说条件,就答应的这么爽快,就不担心你做不到?”
顾衍毫不妥协道:“一死而已,顾某何惧?只不知姑娘能否做主?”
女子一噎,不由语塞,好半晌才气恼道:“眼下要见顾申,不可能,可我要你做的事情却刻不容缓,我只能答应顾探花,让顾申好好活着,待顾探花办好差事,允你们兄弟相见。”
顾衍冷笑道:“姑娘不会以为顾某是个傻子吧?就凭你一个信口承诺,顾某就会去为你们不顾生死冲锋陷阵?”
女子一脸无奈道:“不是不让你们相见,而是令弟现在远在千里之外,根本赶不回来。许多事奴家确实做不了主,不过奴家的主子已经答应了,会让顾申留得命在,事成之后,定让你们兄弟团聚。”
女子说完一直盯着顾衍,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异常。
她以为顾衍一定会问自家小弟究竟在哪里,自己的主子又是什么人,他们为何敢放顾申与家人团聚。
哪想到顾衍对此毫不关心,只一味坚持要先见到顾申。
女子想好应对的借口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出来,不由暗自感叹,这位顾探花真难对付。
第191章 要挟
女子见顾衍油盐不进,对除了顾申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无奈之下,她只得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顾探花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要想令你们兄弟即刻相见,奴家实难办到。不过你若将我们之间的交易泄露出去,或是不依我等要求行事,我敢断言,顾申命不久矣。”
顾衍早料到她会以此要挟自己,可真听到她说出口来,依旧觉得心头气血翻涌,胸口憋闷无比。
一股腥甜直冲咽喉,他费力吞咽下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
他很清楚,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绝不是随意威胁。
自己一旦行差踏错,他们真的随时能要了小弟的性命。
“说吧,想要我做什么?”顾衍艰涩开口。
女子见他妥协,露出满意的神色,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我们想请顾探花从殿前司大牢里救一个人出来。”
果然如此!
顾衍忍不住冷笑,毫不客气地讥笑出声:“好大的口气,是你家主子太过自负还是你们太看得起顾某?让我从殿前司大牢救人,痴人说梦。”
女子听完,同样讥讽道:“顾探花方才还说为了见到令弟,万死不辞,这会怎么就泄气了?莫非顾探花是在糊弄奴家?”
顾衍毫不客气反唇相讥:“我是说过万死不辞,那是在先见到家弟的情况下,可以不惜代价为你们办事。如今家弟见不到,姑娘为何觉得顾某会不顾性命去做那些明知绝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女子没料到他会如此强硬,没有意料中的软语相求,慢慢妥协,反而揪着她的错处步步紧逼。
她一时竟无以应对,只得以退为进:“看来顾探花的兄弟情深也不过尔尔,既然做不到,小女子便当今日没来过。还请顾大人记住奴家之前说的话,否则令弟有何不测,可怪不得奴家。”
顾衍不客气地揭穿她:“你大可不必跟顾某玩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既想要顾某为你们办事,不如来点实际的。若再要提那些没过脑子的主意,你大可一走了之。”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丝毫没有一点被胁迫的自觉。
女子气馁,却借机下了台阶,看着顾衍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和钦佩。
态度不知不觉间客气了许多。
她饶有趣味地看向顾衍问道:“顾探花知道我们想救的人是谁?”
到了这个时候,顾衍哪里还会和她藏头露尾打哑谜。
他直言不讳道:“能让你们不顾暴露自己身份来要挟顾某的,无非是谋害孙小公子和凉州守军将领的那个太监了。”
这话一出口,眼前女子终于神色大变。
“你见过九命?他现在如何了?”
那太监叫九命吗?可惜了,九条命已经耗尽了。
“姑娘不会以为我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什么都能知道吧?”
女子冷哼一声:“顾探花何必自谦,你日夜和吴大人待在一起,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
顾衍恍然,这些人早就盯上自己了。
他看着眼前女子,忽地露出一丝高深莫测地微笑。
“你今日的来意不是想要将那个太监救出来,而是来打听他究竟吐露了你们多少秘密吧?看来那人对你们真的很重要,他脑子里还藏着更多的秘密。为了他,你们甚至不惜代价去绑架当朝皇子,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家主子的运气真差。”
看着顾衍不达眼底的笑意,听着他洞悉一切的话语,女子忽地觉得遍体生寒。
不知不觉间,二人身份已然对调,先前还在被她要挟的人,转眼间便开始威胁起自己来了。
这个顾衍,若不能为己所用,怕是留不得了。
她的脸上再无丝毫笑意,对着顾衍沉声道:“顾探花当真厉害,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你既然不想说,那便罢了,我也不会追问。只是我们之前的交易,是否依然有效?”
见顾衍脸上笑意渐渐变冷,女子回过神,更加不自在起来。
“说吧,不要提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力所能及之下,顾某愿意为你们做一件事,记住,只有一件。等事情办好了,我要立即见到家弟,你们若是出尔反尔,顾某必定与你们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