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沟是什么样的地方,无尘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若在以往,他必定会和所有人一样认为那傻子早已摔死在人迹罕至的山涧。
可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不安了。
那可是张贞的女儿,当年张贞就是从自己以为的固若金汤的禁锢中逃出去的,她的女儿会不会随了母亲,故技重施再创一个奇迹?
无尘从不敢小看任何人,即便那人是个年幼孱弱的傻子。
何况无乾嘴里的傻子,还是那么的不一般。
无尘没想到来到京城后,会听到大势之下掩藏起来的这么多看似不起眼的消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向心如止水的道心再次裂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里面破茧而出,失去自己的掌控。
吕太傅见他脸上神色越来越严峻,也不由心慌起来。
他虽然很想看眼前这人吃瘪,可他们早已同气连枝,一旦事败,自己不仅会失去眼下所拥有的名利和富贵,整个吕家也会从世间抹除。
他不知道无尘心里在想些什么,却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敢问尊驾,秦王那边我们该如何应对?”
无尘似是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他深吸了口气:“凉州那边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无痕已经前往凉州,我会亲自交代他和无城如何行事。”
吕太傅依旧不安地点点头,无尘却没有多说其他,而是气势全开,命令无乾:“转告那个孽子,把自己藏好,近期不要妄动,一切等我消息。”
吕太傅忙不迭点头答应,又听无尘道:“让无媚去想办法稳住顾衍,尽量不要触怒了他,此人有大用。”
吕太傅恭谨道:“谨听尊驾吩咐。”
无尘霍地起身,便要朝外走去。
吕太傅忙道:“尊驾不在府里歇息吗?若有要事,要去何处找您?”
“不必了,有事我会传信给你。”说到这里,无尘忽地声音低沉:“我去看看九命,送他最后一程。”
吕太傅愕然,殿前司门口就是个龙潭虎穴,这个时候去看九命,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想到眼前之人的心机和手段,自己都明白的事情他哪里会不清楚,转而将要说出的话吞回了肚里。
无尘带着年轻道长,没有惊动吕府任何人,朝着殿前司悄然而去。
九命是他在这世间最信任的人,便是一向铁石心肠的无尘,也无法做到对九命之死毫不动容。
在无人发现的远处,黯然与挂在半空的九命告别后,两人很快离开。
一路无话,两人来到了城东一个不起眼的院落。
几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院门打开,两人进了院内。
没有任何交流,两人跟着开门人进了里屋的一间卧房,那人默不作声地在床头按了一下,床底下露出一个暗道的入口。
掀开床板,开门人伸手一指,示意无尘下去密道。
无尘看了年轻道人一眼,年轻道人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无尘独自顺着幽暗的台阶走了下去。
暗道出口缓缓关闭,守在上面的两人默契地在卧房里坐了下来,双方都没有开口说话。
无尘走下密道,一道厚重的石门矗立在眼前,他抬手一推,石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缓缓打开。
密室内点着几盏油灯,从黑暗中走进来,室内设施一览无余。
一张简陋的木床前,摆着一条案几,案几一侧,端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见到无尘进来,那人黝黑疲惫的脸上露出热情的笑意,站起身来,右手抚在胸前,躬身朝着无尘行礼。
“无尘道长,多年不见,道长一切安好?”
无尘拱手回礼,脸带笑意:“没想到阿史那法师亲自来了汉京。法师安好,那桑王子可好?”
阿史那伸手请无尘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奶茶,脸上神情渐渐肃穆。
“不瞒道长,我昨日才到京城,那桑王子有要事请道长帮忙,此事若是办成,吾主必定让道长满意。”
无尘没想到阿史那刚一坐下,便直接挑明来意,可见对方早已心急如焚,急切的等着他的到来。
无尘瞬间心情大好,脸上却不动声色,关切问道:“那桑王子究竟遇到了什么难处,这么急切地想要见贫道?若是事关大乾京城,贫道早交给犬子运筹了,为何你们不去找他商议?”
阿史那脸上露出愠怒之色:“你们那位少主已多次失信,吾主对他很是失望。何况京城现在的局势,恐怕于他也十分不利。此事紧急,还请道长出手。”
第198章 乌金令
能将贪婪而又自负的那桑逼得派出最信任的心腹亲自来京城求助,此事定不简单,或许有机可乘。
无尘更加来了兴趣,他诚恳道:“法师不要急,有事慢慢说来。那桑王子与贫道乃忘年之交,能帮上忙的贫道一定尽力而为。”
阿史那脸色一垮,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打开包袱,金光晃眼。
定睛一看,包袱里赫然放着两件精致的摆件。
一件是一个乳白色晶莹剔透的玉壶,一件是纯金打造的一只金龟。
两个摆件算不上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无尘莫名其妙地看着阿史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阿史那沉声道:“这是我西戎探子花高价从长兴街一家金店买回来的。道长有所不知,这两个摆件正是令郎送给那桑王子的礼物。两年前,那桑王子从凉州回王都的半途中,被歹人所劫,所有礼物都被人抢走了。”
“所以你冒着危险,千里迢迢来到汉京,是想让贫道帮你找回这些宝物还是想要抓住当年的那几个歹人?”
无尘是真不明白了,不过是一些死物而已,堂堂西戎王储不至于会穷到如此程度吧?
还是只想要抓住那几个歹人出一口气?
阿史那有些尴尬地看向无尘,丧气无比地说道:“道长有所不知,那几个歹人当初不仅抢走了那桑王子随行的宝物,还从他身上拿走了一件贴身之物。”
无尘听得瞪大了眼睛,心跳不由加快起来,急声追问:“是什么东西?”
阿史那艰难吐出三个字:“乌金令。”
无尘闻言,狂跳的心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人都激动得有些颤抖起来,脸上不由自主泛起红光。
乌金令啊,那可是西戎王室相当于虎符的存在,而且此物向来由西戎君主或王储贴身保管。
无尘早年曾在那桑手中亲眼见过乌金令的真容,对此物同样爱不释手。
在他看来,那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锋利匕首。
据那桑所说,那是西戎王族前几代君主无意间得来的一块天外陨石,经当年顶尖的能工巧匠费尽心力打造而成。
乌金令不仅是个无坚不摧的利器,还是西戎王权的象征。
外人得到乌金令,自然不可能持此物号令西戎大军,可那桑丢失此物,这王储之位如何坐得稳。
难怪之前听说那桑在西戎境内四处寻找一件宝贝,原来是把乌金令弄丢了。
自己如果能提前找到乌金令,那桑王子对自己岂不是有求必应?
这么多年来,面对那桑,他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每年还要给那桑上供不少金银财宝,以求关键时刻,对方能出兵相助。
现在有机会让他们之间身份转换,无尘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时机。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缓缓舒了口气,装作吃惊的样子,看着阿史那久久说不出话来。
阿史那作为那桑的头号心腹,如何不明白这一消息对无尘意味着什么。
可他们已经顾忌不了这么多了,乌金令丢失了整整两年,两年来,那桑几乎找遍了西戎,依旧一无所获。
半年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那桑传令潜藏在大乾京城的暗探,让他们打探乌金令的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前探子居然真在京城发现了当初一道丢失的几件珍宝。
那桑得知消息,欣喜若狂,可转瞬又颓然无比。
大乾京城,可不是他们自己的王城,想要靠他们自己从那里找回乌金令,无疑是痴人说梦。
几番思量下来,他决定求助久未露面的无尘道长。
无尘会有什么心思,那桑岂会不知。
可他反复权衡之后,还是决定让无尘帮忙。
他们没能力从大乾京都找回乌金令,却有把握让无尘将乌金令心甘情愿送到他们手中。
至于京城那位八卦营的少主子,不过是无尘手中的一柄刀而已。
何况他如今自身难保,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无尘亲自出面更可靠。。
此事不容有错,定要一举成功。
于是那桑一面亲自传信请无尘务必入京商议要事,一面指派心腹阿史那南下前往大乾京城与无尘亲自磋商。
无尘竭力平静下来后,不由得问起阿史那,两年前那些歹人究竟是用什么手段从那桑王子手中抢走乌金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