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眼他便认定，这位便是当朝皇族和前朝余孽费尽心思想要寻找的那个人。
若是昨日之前，他定会十分高兴自己能与她相见。
可现在……
顾衍藏在袖中的双拳已不知不觉死死攥紧。
可惜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此人脸上戴着一块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面罩，仅露出了一双眼睛，以及鼻下的一张薄唇。
若不是顾衍早听人提起过这样一副装扮，此时非被对方这张脸吓到。
赵同就不同了，他的心彻底放下来。
有女魔头在，他的胆子都更壮了。
连慧扫了眼两人，随即对着顾衍拱手行礼。
“顾大人。”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感。
毕竟是顾大才子，很快镇定下来，拱手回了一礼。
“杨姑娘。”
顾衍开门见山，直接叫出对方身份。
连慧上前几步，不等顾衍开口，便自顾坐了下来。
顾衍心中万般复杂，见对方大方落座，也在连慧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赵同不敢插嘴说话，乖乖站在顾衍身后。
连慧瞟了他一眼，指着进来的窗户说道：“你从这里出去，翻上屋顶守候。外面很安全，半个时辰后再进来。”
“好。”赵同没有丝毫犹豫，走到窗前利索地翻了出去。
顾衍毫不意外赵同会如此听话，他只是看得羡慕不已，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一身好功夫，实在是不方便。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一般时候，连慧并不善于与外人多言。
何况今日与顾衍的会面，绝不会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和。
见顾衍一直盯着自己，连慧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连慧主动说道：“到得晚了，请顾大人见谅。”
顾衍收回眼神，终于开口。
“顾某已知杨姑娘身份，不知为何还要遮住面容？莫非姑娘做了什么亏心事，竟是无颜见人？”
面罩下，连慧双眉挑起，怨气不小啊。
“顾大人几次三番传信想要见我，不知有何要事？”
“姑娘尊驾，想要见到确实不易，顾某得此厚待，实乃三生有幸。”
连慧挑起的眉头紧紧蹙起，顾大才子与往常见到的温和性子天差地别。
再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一味出言讥讽自己，今晚这话就说不下去了。
“顾大人早知百味居并非善地，有话还是尽快说吧。不瞒顾大人，我出来一趟很不容易。”
连慧语气中添了几分冷意，透过面罩，双眼凉凉看向顾衍。
顾衍骤然回神，暗恼自己沉不住气，适才言语间竟是少有的刻薄无礼。
“姑娘见谅，顾某失态了。”
一句话，顾衍身上锐气尽消，已然恢复了一贯的神情。
连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衍，她现在不想废话。
顾衍深吸了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艰难开口。
“杨姑娘，顾某……想请姑娘告知，家弟可安好？”
这句话，顾衍很早就想问出口了。
他目不转睛盯着连慧面罩下的眼睛，心跳如擂鼓。
第283章 悲伤
听顾衍问起小弟，连慧瞬间心软，却不忍心开口说话。
顾衍何等聪明，见连慧沉默不言，哪里不知道事实真相。
到底是自己的奢望，早知结局，却一直不死心。
见顾衍缓缓低下头，看不清其面容，搁在桌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顾大人节哀。”
连慧到底是下了狠心，斩断了顾衍最后一丝希望。
顾衍再次抬头时，眼中是漠然的平静，说话声音却已经嘶哑。
“他……怎么死的？”
连慧没有说话，早就想好的说辞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顾衍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狠厉，眼底有血丝隐现。
连慧坦然看向顾衍，沉声答道：“顾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顾衍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竟然知道自己已经知情了。
她，什么都知道。
可他此时已经没心思惊叹对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了。
愤怒和悲伤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原来都是真的。你为何要杀他？你可知他并非自愿加入八卦营，他是被人强行掳走为他们卖命的。”
“你武功高强，你替天行道，你嫉恶如仇，可你是否查证过，他手中可有人命，他是否犯了死罪，你凭什么就定了他的生死，凭什么？！”
顾衍压抑着声音，却近乎歇斯底里地吼出了这一天来反复浮现在脑中的话语。
看着如此失态的顾衍，连慧心绪复杂。
听着他不停地念叨着“凭什么”，连慧相信，若不是尚有一丝理智，顾衍恨不得扑上前来将自己撕碎。
直到顾衍叫累了，浑身如泄了力一般靠坐在椅中，连慧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自觉轻柔了几分。
“顾大人若是说完了，可否听我解释一二？”
顾衍凄然一笑，虚弱讥讽：“解释什么？在你们眼里，他是八卦营的杀手，是前朝皇室豢养的死士，他死有余辜，他罪有应得，不灭了他的九族就是你们的恩惠。可你是否想过，他同样是父母家人的心头宝，你怎忍心，怎忍心对他痛下杀手……”
顾衍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奈何自己实在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只能用怨恨的眼光盯着面前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顾大人，你若发泄完了，就静下心来听我说几句。我这人不喜欢拖泥带水，说话半遮半掩任人揣测。待我说完，顾大人要杀要剐，全凭你的本事，我一力承担。”
“呵呵……你说，我现在很冷静，很冷静，我洗耳恭听。”
顾衍大口喘息，强行控制自己的失态，总算安静下来。
连慧幽幽开口。
“第一次见到令弟的画像，我便认出他来了。想来有人已经告诉你，令弟是死在连阳镇那个傻女手中吧？”
“难道不是？”
“令弟确实死于她手中的刀下，可那些人有没有告诉你，当时她的手也在别人的手中，真正杀害令弟的人不是她。”
“她？你还想狡辩？”
连慧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衍凄然一笑，不再争辩：“你是想说她误杀了家弟，还是说她身不由己？她身手那般了得，谁还能逼得了她？”
“不是误杀，也不仅是身不由己，而是毫无反抗之力。就是被人将刀塞进她手里，抓着她的手砍向了令弟。”
顾衍又想冷笑反驳，连慧不耐烦伸手打断了他。
“顾大人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人能这样控制她去杀人。现在的她确实不会落到那一步，可当时她不过十一岁，痴傻了六年，几乎没有武艺在身，面对的却是八卦营最顶尖的杀手，还有几十个杀手在身边旁观，她拿什么反抗？”
“十一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顾衍吃惊看向连慧。
“三年前，在八卦营的杀手驯养密地。”
“你是说家弟三年前就已经遭了毒手？”
“是。”连慧十分肯定地回答了他。
顾衍呆呆愣神，一时难以承受也不敢置信。
“我说的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连慧略微停顿了下，还是忍不住解释了几句。
“因为她害怕，没有乖乖听话，主动杀害令弟，他们对她施以酷刑。顾大人知道水刑吧。水不停地从口鼻中灌下，胸腔、胃部、肺部全是水，脑中迷糊不知外事，人时刻处在窒息的边缘，大小解失禁。顾大人可知她当时的感受？”
顾衍悚然看向连慧，想象着自己不小心呛水后那难受至极的感觉。
连慧晦涩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她羡慕令弟能痛快赴死，不用忍受那生不如死的刑罚。”
“这样的酷刑，她反复承受了七次。也是那一日，她发誓要杀尽八卦营里所有人。”
屋内落针可闻，只有两人低浅的呼吸声。
这番话连慧在杨虎几兄弟面前都是一语带过，从未与人细说。
可今天，她却觉得有必要多说几句。
顾衍执念太深，若不能将误会解除，别说接下来的计划无法实施，他日更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
连慧不想树立这样一个强敌，更想从顾衍嘴里打听到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
他若一直对自己怀有敌意，今日自己过来这一趟就真是亏大了。
看着面前女子挺直的腰背，感受她语气中难得的起伏，顾衍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她一直以“她”自称，看似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实际上话语中却毫不回避，她就是傻女连慧。
不过半刻钟光景，得来的讯息实在太多。
一向冷静自持的顾探花根本理不清头绪，脑中天人交战，不知此女说的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