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清楚连慧与杨虎几兄弟之间真正的关系,不知道连慧身边还有左秀才这么个怪才。
他更对连慧的性格毫不了解。
连慧想做什么,向来以自己的意愿为主,岂会轻易被他这么几句话牵着鼻子走。
连慧哼笑一声,缓缓抬头,迎上了张进急切而又担忧的目光。
微微一笑,连慧将信笺递给了张进。
张进顺手接过,凑在灯下仔细看起来。
连慧再次拿起筷子随意吃喝起来,眼睛却紧盯着张进,生怕他一怒之下将信笺烧了。
很快便发现张进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攥起。
看完一遍,张进抬头看了连慧一眼,复又低头再看了一遍。
好一会之后,张进再次抬起头,看向连慧的目光中,犹似充了血一般,赤红一片。
“湛云所说可都是真的?”张进颤声问道。
连慧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可知道这信笺中藏着怎样的杀机?”
张进只以为她说的是信中内容里暗藏的陷阱。
便是他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也看出了湛云临死前的险恶用心。
他半知半解地缓缓点了点头。
连慧却从他手中接过信笺,缓缓说道:“你若是觉得这封信十分棘手,一气之下将它烧了,你我二人很快就会死在这间屋子里。”
张进呆呆看向连慧,心下五味杂陈。
他没有怒骂湛云的狠辣,没有差点身死的后怕,反倒欣慰地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我可以放心了。”
连慧回以一笑,继续说道:“这信中内容有真有假,不过是湛云用来取我性命的手段罢了。”
连慧再次给张进斟满了一杯酒。
“边吃边说吧。”
“好。”张进突然感觉浑身轻松起来。
今日他被连慧一股脑往脑中填塞了太多东西,整个人至今都晕晕乎乎。
此时他已经明悟了,多想无益,连慧说什么他听什么便是。
连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缓缓说道:“我确实为报仇而来,眼下看来成效不错。”
“湛云也确实是前朝皇室后裔,其父无尘道长也可能真如他所说,不止他一个子嗣。”
这话一出,张进又忍不住了。
“你不可信他,你母亲不可能甘愿成为他的禁脔。她那般聪慧,定是逃出了他的魔掌,才会在连阳镇遇见你父亲,生下了你。”
连慧见他急切为长姐辩解,轻轻一笑:“我从未怀疑过我的出身,你可能不知道,之所以会让连艳去冒充我,是因为我与连艳长得有五六分相象。我就是我父亲连建章的女儿。”
张进再次欣慰地点了点头。
“湛云信中一直在挑拨我和无尘的关系,无非是想让我和无尘对上,到最后两败俱伤,这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张进疑惑看向连慧,不明白那对父子为何要刀戈相向。
连慧明白他的意思,继续解释道:“他不是说了吗,他不过是无尘手中的傀儡而已。皇家大族,父子兄弟相残的事例不胜枚举,不足为怪。”
张进恍然,端起酒杯再次一口饮尽。
连慧却忽然想起一事。
当日吴二接他们去卫国公府时,假张诚曾出手试探她的功力,暴露之后被梁武一路追击,竟然发现他最后逃离的地方正是西戎细作的藏身之地。
之前连慧还不解,以假张诚的实力,想要与梁武一战势不可行,但要顺利逃脱却不是难事。
如今看来,他将梁武引到西戎细作的暗桩,或许也是对无尘的报复之举。
见连慧沉吟不语,张进没有催促,反倒给自己再倒满了一杯酒,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第349章 甥舅密谈(四)
连慧无意跟张进说太多。
正如她先前所说,张进知道的越少,对他来说越安全。
“至于张诚的下落,我不敢断言。或许这也是湛云的手段,想通过你给我施加压力,不顾一切与无尘相斗,设法找回张诚。”
张进闻言,连忙说道:“你不必如此费心,一切皆看天意,以你的自身安危为要。”
连慧缓缓点头,她自是不会因为素未谋面的张诚去冒险。
即便张进真的给她施压或苦求,她也不会轻易动摇。
张进能如此表态,连慧非常满意,不亏她今日破天荒说了这么多。
张进不知不觉间又喝了几杯酒,脸都有些泛红了。
两人在小雅间里密谈了近半个时辰,酒菜都快见底了。
直到此时,连慧才说起正事。
“张大人,跟我说说张贞失踪前后的事情吧。”
张进喝了不少酒,脑子却依旧清醒。
心中暗道这孩子当真冷清。
这么久别说她从未唤自己一声舅舅,便是说起她的母亲,也是直呼其名。
想起她这些年的悲惨遭遇,张进又不忍苛责。
他将当初在留春苑对吴胜生坦白的一番话一五一十对连慧再说了一遍。
连慧听得十分认真,对张进更同情了几分。
待张进说完,连慧拿出湛云的信,再次扫视了一遍。
她十分郑重地问张进:“湛云信中提及的给我全家带来厄运的人,不知张大人可知他是何用意?”
张进嗤笑一声:“无非是和吕太傅一样,想将此事诬陷到秦王身上。你可不能上他的当,轻信了他的挑拨之言。”
连慧无奈看向张进,继续点拨他:“撇开湛云这封信,也撇开吕太傅当初对你的暗示,你觉得还有谁对张贞心怀恶意,想要置她于死地?”
张进呆呆看向连慧,脑中仔细回想当年的经过,恍然说道:“你是说吕太傅见长姐美貌,为讨好无尘,设计劫走了长姐,事后又将此事嫁祸到秦王身上?”
话才出口,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认总算明白了张贞当年为何会突然失踪的秘密。
“那个老匹夫,当真是一条好狗。可怜你母亲,就这么让他们害了一辈子。”张进愤愤痛骂吕太傅。
连慧无语看向张进。
张进的说法确实是张贞失踪的一个原因,可绝不止于此。
“你说吕太傅与前朝皇室勾结一事,皇后吕梅是否知情?”
张进听得一愣,随即否认道:“应是不知情,否则皇上与她感情再好,也不会让她依旧稳坐中宫之位。”
说到这里,张进吃惊看向连慧:“你莫不是以为你母亲的失踪与皇后有关?不可能,当年吕梅与你母亲情同姐妹,你母亲失踪后,她最为伤心,多次哭求吕太傅派人去寻你母亲的下落。”
连慧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不明白张进为何会如此天真。
连慧无奈说道:“我以前还只是怀疑,今日听了你一番话,我便认定了,张贞的失踪与吕梅脱不了干系。”
张进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何?”
“你之前也说了,张府曾想着让张贞以吕梅丫鬟的身份一道进宫伺候皇帝。张家的这点小心思肯定瞒不过吕太傅父女的眼睛。你想想看,哪个女子会容忍一个处处都强于自己的人觊觎她的丈夫?”
张进张口结舌:“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嘴里说着不可能,心里却不由得已经信了几分。
以前他并非没想过这种可能,可每次冒出这个念头,都被他很快掐灭了。
他不敢往吕梅身上去想,即是不愿将人心想得太坏,更怕事实如果当真如此,他根本无法面对。
若真如此,不仅找回长姐的希望渺若烟云,便是想要报仇也是痴心妄想。
如今被连慧赤裸裸道出真相,张进想要自我欺瞒都做不到了。
连慧说得没错,吕太傅就是长姐失踪的幕后策划者。
这么多年,吕梅怎可能毫不知情。
可她却一直做出伤心遗憾的样子,在外人面前时刻标榜她和张贞的姐妹情深。
想到自己回京后曾去拜见过一次皇后,她红着眼睛询问长姐是否有下落的情景,张进第一次觉得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张进痛苦地低下头,伸手又要去拿酒壶,被连慧一把按住了。
“张大人,不能再喝了。”
张进讪讪收回手,此时的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彷徨而又无助。
连慧不再打击他,而是正经说道:“张大人,我有事相求。”
张进忙抬头看向连慧:“你说,我必定全力帮你。”
连慧丝毫不隐瞒她的目的。
“吕梅身为皇后,不可能一直待在宫里,总有出宫的时候。我要你仔细留意相关消息,只要她出宫,你及时过来告知我。”
张进只觉一颗心怦砰直跳,他下意识伸过手去,一把抓住连慧的手:“孩子,你要干什么?不可胡来。”
连慧很不习惯这样的触碰,稍一用力将手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