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人这回没指望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心里的仇恨已完全冲淡了她的恐惧,只想此人快些说下去。
就见床前黑影起身上前,在她身上几处穴道轻点了几下。
孙夫人瞬间发出一声惊叫。
“啊……”
“夫人,说好了不得大声叫嚷的,怎地这么快就忘了?”
孙夫人颤声说道:“没,我、我……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你无需知晓,只要知道我与夫人同气连枝,有着共同的仇人即可。”
孙夫人瞬间冷静下来,自觉放低了声音,迫不及待地追问:“还请如实相告,究竟是什么人害了我的洲儿?”
话才说完,眼中泪水潸然而下。
黑暗中的连慧不由得万分感慨。
早在卫国公府时,她便听这位夫人的孙女孙妙珊提起过,孙夫人只要提起幼子,就会在家中大哭一场。
如今看来,此话一点也没夸张。
丧子之痛,即便时隔四年,依旧是她心里不可触及的禁地。
虽是半夜,她已能清晰看清孙夫人的面容。
不到五十岁年纪,面容慈和却皱纹深刻,两鬓头发已花白。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想来这几年她一定备受煎熬。
只不知这份悲痛能支撑她做到哪一步。
连慧不由有些愧疚,在人心口上揭伤疤,实在不厚道。
她不由得声音更加温和起来。
“夫人可知道,那个太监的幕后主子是谁?”
孙夫人怔愣了一会,茫然问道:“你说什么?哪来的太监?”
这回轮到连慧呆怔住了。
九命是谋害孙小公子的真凶,他的身份如今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
可听孙夫人的问话,她对九命的来历毫不知情。
连慧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孙夫人的了解实在太少。
听她语气,并未对自己撒谎。
看来她是真不知情。
“夫人当真不知当日挂在殿前司门廊上的那具尸体是个太监?”
连慧记得当时京城有传言,孙继成曾带着母亲前往殿前司,要去质问九命为何要杀害自己的儿子。
也借此将九命被抓的消息传扬出去。
她不可能不知道九命最后陈尸示众的结局。
孙夫人嗫嚅着嘴唇,颤声问道:“怎会是个太监,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刻的孙夫人,脑中无数念头翻滚。
太监啊,多么敏感的一群人。
连慧无语看向失魂落魄的孙夫人,感觉颇为头疼。
今晚还不知要费多少口舌,对这位孙夫人详细解说一番。
转念一想,连慧便明白她为何会如此糊涂了。
这位孙夫人这些年足不出户,家人将她保护得太好。
为防她伤心难过,也或是担心她始终放不下,事关孙小公子的事情,孙府上下无论主子或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她面前提起。
前朝余孽牵扯有多深,何时能将人一网打尽,孙尚书父子哪里能说得清。
与其让她一直活在仇恨中不能自拔,不如告诉他杀害孙小公子的仇人已尽皆伏诛。
不过是想让孙夫人求得一个安心而已。
孙尚书父子一片苦心倒能理解。
只可惜这样一个贵妇,一直活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中,几乎与世隔绝。
究竟能不能心安,只看她时常做噩梦就能窥探其心里的真实想法。
略微思索了下,连慧决定给她透露些底细。
或许真相更能助她尽快解开心结。
“孙夫人,那太监不是普通人,他是前朝余孽豢养的杀手,你的小儿子和孙继明孙大人皆是被他们报复算计的。”
“怎么可能,这怎么又牵扯出了前朝余孽?”孙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绪激烈起伏着,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连慧一把抓住她的手,帮她按摩着手上的穴道,助她尽快平静下来。
随后同情地叹了口气,安慰说道:“夫人别急,你若信我,我慢慢说与你听。”
孙夫人哽咽着连连点头。
第368章 反击(五)
不知是连慧按摩的作用还是她语气中透露出的善意,孙夫人很快平静下来。
孙夫人李氏出身名门,自小受过良好的家教。
这些年之所以过得浑噩,皆因承受了沉重的丧子之痛。
家中庶务全部交给长媳打理,孙夫人在主院辟了个佛堂,一年到头多数时候在佛堂吃斋念佛。
可这并不表示她如今就是个只知哭泣、失去主见的妇人。
连慧将九命的来历和近期京城有关前朝势力的各种传闻,挑着能说的简单说了一遍。
有些事,孙夫人略有所闻,譬如卫国公夫妻的暴毙,大皇子和吴胜生幼子被劫、吕太傅叔侄被杀等大事。
她长期枯坐佛堂,听到这样血腥的传闻,念一声阿弥陀佛便一语带过。
家人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深谈,故而众所周知的事情,在孙夫人这里却成了秘闻。
见她听得糊涂,连慧只得说道:“这些事外面人尽皆知,你若不信,明日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
孙夫人凄然一笑:“居然是前朝余孽作祟。这么些年来,我竟活得如同一只井底蛙,这样的大事,所有人都瞒着我,我真是没用。”
“他们也是一片好意,怕你伤心难过。”连慧干涩地安慰了一句。
孙夫人抬头,看向靠近自己的女子。
三十多岁年纪,面容普通,双眼澄澈。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她对此女忽然多了几分信任。
“多谢你告知我真相。适才听你说前朝余孽多数人已经伏法,可幕后指使谋害我儿的人至今依旧逍遥法外,不知你能否告诉我,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说到最后,连慧竟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夫人,这事说来就话长了。你我素昧平生,也不知夫人是否信我。”
“你且说来,我自有决断。”孙夫人彻底平静下来,当家主母的气势瞬间恢复。
“不愧是尚书夫人,果然有魄力。你起来说话吧,这般躺着,我看着都累。”
孙夫人一听,果然发现身子能动弹了,不由翻身而起,跪坐在床上。
黑夜中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点灯说话的打算。
孙夫人仔细打量了连慧几眼,大约看清了她身上的装束。
“还请女侠如实相告。”在孙夫人看来,能避过别院众多护院和婢女耳目,悄无声息来到自己的床前,必定是个江湖高手。
“夫人就不担心我信口开河,故意在此愚弄你?”
孙夫人难得露出一丝微笑:“你不是说过了吗,这些事情外面人尽皆知,我只要稍一打听便能知晓,你何苦费尽心思欺骗我?”
“夫人明智,确实如此。今晚一番话,若是打破了夫人的宁静生活,害夫人再次陷入痛苦中,我给夫人赔礼了。”
孙夫人摆摆手,“女侠多虑了,我对你唯有感激。只是女侠深夜而来,费心对我这个愚钝妇人说了这么多,想来不会只是可怜我吧。”
连慧不由端肃了神色,沉声说道:“孙夫人,我确实有要事相求。等会不管夫人答应与否,我需要夫人给我一个承诺,你我今晚的会面,夫人不得向第三人提起,哪怕是你的至亲之人也不行。”
孙夫人犹豫了许久,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反问道:“你所相求的事情可是与我儿之死有关?”
“是。”
“我答应你。”这次孙夫人十分爽快。
“多谢夫人。待你听我说完,夫人再权衡个中利弊,如何抉择全凭夫人意愿。”
孙夫人敏锐地察觉到,眼前女子接下来想要说的话才是她今晚找上自己的真实意图。
“几年前孙小公子被人暗害,孙老夫人也因此亡故,还有近期的孙继明孙大人被人害得丢了官职,孙家似被人盯上了,厄运不断,夫人可知原因?”
孙夫人苦笑答道:“今日之前我自是不知,可女侠既然告知了我幕后黑手皆是前朝余孽,我又怎会不知其中缘由。因果报应而已,父债子偿啊。”
“夫人说得是,外人也是这般传说。可夫人就没想过其他原因,譬如说孙贵妃和三皇子在宫中颇得皇上看重,碍了某些人的眼呢?”
孙夫人轻叹口气:“怎会没想过,不瞒你说,今日之前,我一直觉得是卫国公府和平远侯府的人害了我儿,可家中老小都说,细查了几年,确实没找到他们害人的把柄。我一口气郁结在心,一直不得发泄。直到今晚才知,这么些年来,我竟错怪了他们。”
连慧心里暗叹,看吧,不管是谁,都会将怀疑的目光放在有皇嗣的两个家族身上。
谁都不会怀疑上皇后。
可皇后当真无辜吗?
她虽无子嗣,只要命够长,日后都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