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川却说:“我每年除夕都想跟你一起过,年年都是,一年也不想错过。”
沈素钦看着他,半晌才说:“好,一起过。”
年后,沈素钦回去都城。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密阁搜集到的信息跟裴听风讲了一下。
西州庆鱼郡的池盐、云州贡川郡的井盐以及茶州察尔郡的岩盐都可供人食用,不过这些都被当地世家把持,且产量不高,故而没有大规模发展起来。
沈素钦和裴听风坐在马车里,车中矮桌上摆着大梁地图,沈素钦将贡川郡在地图上圈出来说:“贡川鹤碧县是卫家旁支的地盘,这里山地断裂处有盐卤井,取卤水熬煮加工后,便可产出色白质佳的‘火花盐’。”
“火花盐?”裴听风皱眉,他听过这种盐,卖的不便宜。
“对,火花盐,如果说海盐专供有钱人,那么火花盐便是顶级世家的专供,”说到这里沈素钦挑眉道,“你裴家按说吃得起火花盐吧。”
裴听风摇头苦笑道:“你对我裴家到底有多大的偏见?我家虽说做布料生意,但也只是为了补贴家用。”
沈素钦轻啧一声,“表哥,你可是裴家下任家主,家里的生意知道的却还不如我清楚。”
裴听风:“你说什么?”
“哦豁,你还真不知道,”沈素钦玩味道,“裴家为了要钱,逼得嘉州苏家远走,河间全境都在供养裴家,这些你都不知道?看来你家主地位不稳呐。”
说罢她便不再出声,只专注地看地图。
“昭昭,你……”裴听风喊她。
沈素钦:“怎么了?”
“你说这些事,陛下......他知道吗?”
沈素钦眨眨眼,“你猜他知不知道?”
裴听风犹豫半晌,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素钦失笑,“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还是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
沈素钦笑得更开怀了,半晌说了句有意思的话,“你不知道,不正说明他是知道的么。”
坐在皇位上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倒是裴家,想保全裴听风,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裴听风不傻,他听懂了,久久无言。
“裴听风,我一直觉得你这人很怪你知道吗?早些年的太子伴读、裴家嫡子,如今的殿前红人、裴家下任当家,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如既往的单纯的?裴相就不担心裴家在你手上败落吗?”
裴听风知道这里的“单纯”并不是一个好词,他垂眸望着地图,低声说:“我只想对百姓好点,如果可以,再尽到家主本分,保住裴家平安,其余的我没多想。”
沈素钦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挺好的,你这样,挺好的。”过了许久,她轻声说。
马车一路往南,朝着云州而去。
云州多山,沈素钦他们在山路上绕行好几天,才终于去到贡川的鹤碧县。
鹤碧蜗居在大山中间,是一座四四方方的老城,他们一行百来人,黑甲重骑,轰然入城,吓得城中叫卖的摊贩全都呆愣在原地。
沈素钦撩开车帘,朝窗外望去。
“不愧是火花盐产地,你瞧这城中多富裕,高楼鳞次栉比,街道宽敞干净,不比都城差多少。”沈素钦说。
裴听风可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思:“你说他们会愿意交出盐矿吗?”
沈素钦放下车帘,坐回来,“当然不愿意,他们又不傻,交出来可就断了财路了。”
“不行我们就来硬的,毕竟我们有禁卫军和尚方宝剑。”
“你想什么呢?这天高皇帝远的,你来硬的,不要命了,不怕被人家绑了扔山里啊。”
“......那你说怎么办?”
沈素钦勾勾手指,“你过来点,我跟你说。”
裴听风乖乖凑过去。
等车架在卫府大门口停下,再下车的裴听风换了副嘴脸,双臂环胸,黑着脸,浑身冒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卫家是历史悠久的大家族,可能比大梁朝的年代还要更久远一些。或许是由于家传的缘故,卫家世代人才辈出,主支是图安卫家,算是被萧平川重伤失势了。
云州这支是旁支,沈素钦也拿不准他们对自己会是什么态度,不过眼下看来还算过得去,毕竟连家主都站在大门口等着他们了。
“沈司使,裴侍郎,”卫老爷迎上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素钦笑着回礼,“卫老爷子,打扰了。”顺便朝面前一众卫家人点头示意。
裴听风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看上去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卫老爷看他一眼,没敢上去搭话,只对沈素钦说:“接风宴已备好,两位里边请,里边请。”
“请。”
进去卫府,一步一景就不必说了,亭台楼阁,雕梁画柱,一看便知家底不薄。
沈素钦扫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卫老爷还真是经营有方呐。”
“哪里哪里,几代人的积累才有的今天,卫某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
“那也是卫老爷有头脑,识时务,这才受得住。”
这话中有话的样子,实在另卫家人头皮发麻,他们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满是沉重。
进去待客的花厅,果然满桌珍馐。
卫老爷想让沈素钦上座,沈素钦笑而不语,退后半步,让裴听风坐了上去。
裴听风什么身份,在座的人都清楚,裴相嫡子,皇上伴读,当朝殿前红人,前途无量。
可他自打进了卫府便黑着脸一言不发,着实有些吓人。
“大家落座吧,落座吧。”沈素钦反客为主,她向来大大方方,“裴大人舟车劳顿,大家不必管他。”
卫老爷扯了个笑脸,“辛苦两位了。”
众人落座,卫家嫡长子先提了一杯,意思是代表卫家欢迎二位。
裴听风没动,沈素钦提杯陪了一杯。
卫家人还待继续,裴听风突然将臂弯中抱着的尚方宝剑重重拍在桌上,与此同时,随沈、裴两人来的侍卫闻声,急掠进院子,二话不说抽刀站在院中,目光沉沉盯着席间众人。
卫家人霎时呆愣在原地,一个二个大气不敢出,垂眸盯着桌面。
“这,不知裴大人是什么意思?”卫老爷语气不善。
沈素钦赶紧笑着出声道:“您也知道当今陛下励精图治,最不喜搞弯弯绕绕。裴大人自幼与陛下长在一处,兴许是受了陛下影响。”
她提杯自罚一杯,“这杯我代裴大人向大家赔个不是。”
卫老爷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不过我还是直接说了吧,”沈素钦开门见山,“想必卫老爷也知道我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知道。”卫老爷将双手放在桌上,轻轻点着桌面。
“既然知道,那我就直说了。”沈素钦盯着他的手,“陛下想要将盐矿收归国有,借买卖盐货来充盈国库,这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是吧卫老爷。”
卫老爷没说话,只是敲桌子的手指越发快了些。
沈素钦最后看一眼他的手,将目光收回来淡淡扫过在场的卫家人,高声说:“但我却认为陛下此举十分不妥。”
卫老爷手指顿住。
“我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兴源酒楼,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创一份家业有多难。”
这话似乎引起了卫家人的共鸣,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默默带了些期待。
“所以陛下他凭什么说收就收,他这是强抢民利。”沈素钦继续说。
卫家人很想鼓掌叫好,但看看一旁脸色明显变得更黑了的裴大人,马上又把手缩了回去。
“唉,可惜我也是没有办法,卫老爷,你不知道吧,我每年须得将兴源酒楼的五成利上缴国库,以此来换平安。”沈素钦声音沉重,“陛下他,唉......”
“如今我接了这桩事,少不得是要交差的。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如果我办不成,下一个来的人估计就得踏平卫家了。”
沈素钦顿了一下,见卫家人均陷入沉思,赶紧趁热打铁道:“不过大家放心,我不是那等心狠之人,更不会让卫家拱手让出盐矿。”
卫老爷终于抬眼来瞧她。
沈素钦回望,目光中满是真诚,“盐矿还是卫家的,只不过名义上变成陛下的。每年出产多少,卖出多少,获利多少,均由卫家人说了算。然后再按月往朝中多少送点银子,就当买平安如何?”
这边话音落地,卫家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听风那边倒是先抽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