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财直愣愣地看着沈二小姐走到将军身后,踮脚将他后脑的腕带解下来。
萧平川反手抓住一只作乱的手,入手滑腻柔软的触感吓得他立马又松开来。
下一瞬,一方素白帕子覆在眼上,只听身后那又轻又冷的声音缓缓说:“夫君可不要手下留情哦。”
萧平川浑身巨震,捏着弓箭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知道来人是谁!
犹豫片刻,他扯下帕子,转身看过去。
沈素钦后退半步,眼前这人比她大了一圈,目光灼灼,气势迫人,她有些受不住。
“这地方你不该来。”
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沈素钦身上,这让萧平川的语气不由低沉两分。
沈素钦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我知道将军今夜为什么来?让十万黑旗军饿着肚子打战,是大梁的耻辱。”
其实,在萧平川喊出天价赌金之后,在场的所有人就都反应过来他是来筹集军费的。
所以在卫驯挑破之后,无人再出面拦他。
只是难免有人还是会在心里看轻萧平川,觉得他堂堂从一品将军,要靠这种手段养活底下人,多少有些丢份。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萧平川只要一低头,下巴就能碰到她的发顶。她的发柔顺黑亮,像最贵最好的绸缎,香香的。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你......”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抱抱人家,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这么多年,几十万兄弟压在他肩上,他一刻不敢停。沙陀虎视眈眈,缙州遍地饿殍,他自己明明也才弱冠。
沈素钦可不知道这些,她抵着他的胸口将人推开两步,提高音量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三十万石粟米做嫁妆,不日就将抵达疏勒河。我会帮你解决军粮问题,今夜将军只需好好玩,玩得尽兴就好。”
饶是萧平川平日里再沉稳,这会儿也吃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信我,我从不骗人。”沈素钦笑得温柔,“去吧,让他们见识见识十万军主帅的本事。”
萧平川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回了一个字:“好。”
他将那帕子递还给沈素钦,自觉转身半弯腰,也不说话,等着来人重新给他蒙住眼睛。
沈素钦踮起脚,白皙的手指轻轻覆在他眼睛上,隔着一层纱,萧平川能感受到手指的温度。
帮他蒙好眼睛,沈素钦拉起他一根手指,把人往靶子正前方带。
手里那根手指很大很粗糙,上头都是老茧,一点也不像二十多岁人的手。
眼前一片黑暗,萧平川努力从一众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卫驯急促的喘息声。
可身旁那轻微的、细细的呼吸声总是不请自来,像是清晨的风,拂过手指、耳朵......
“唰!”
箭射出,空气中只剩残影,转瞬箭上靶,整支箭没入靶心,箭尖堪堪停在卫驯鼻子跟前。
接着第二箭,第三箭。
箭箭中靶,无一虚发。
卫驯早已经吓得瘫坐在椅子上,死命往后仰上半身,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原本沈素钦只是淡淡瞧着,无关己身。
可凌厉的几箭过后,她恍然将传言中镇守大梁北境的将军与眼前的人重合了。
关于黑旗军的说法很多,关于萧平川的说法也很多。传说他力能扛鼎、百步穿杨,说他杀人不眨眼举贤不避亲,说他粗鲁面恶满身毒疮......
可站在这里的男人分明顶天立地,气宇不凡。
第12章 以后我把夫人供起来
◎“谁也不准欺负她。”◎
此间事了,萧平川把许有财留下收钱,他自己眛下那块素帕,护着沈素钦出了藏霜楼。
他有话想跟沈素钦说,可刚出来就听见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跟许有财比箭的周糠。
周糠抱拳,“将军,如何才能加入黑旗军?”
沈素钦自觉走开,把空间留给两人。
萧平川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对来人说:“说理由。”
“回将军,我本就是北境的流民,跟着家里人逃难逃到这里来的。如今家里只剩我一个,我不愿再呆中军消磨时间。”
“入黑旗军会战死。”
“死得其所。”
萧平川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自己走路去北境,不许骑马乘车。若能活着走到疏勒河,我便收你在身边。”
周糠喜出望外:“谢将军。”
打发走周糠后,萧平川走到沈素钦跟前,“久等了,若你不急着回家,我想跟你谈谈。”
“正好,我也有事同将军商量。”
半盏茶后,两人坐在街边小酒馆,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坛酒。
萧平川自己不喝酒,所以沈素钦只能自斟自饮。
“你很喜欢喝酒?”他问。
沈素钦点头,“喜欢,”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这家酒馆的酒不好喝。”
“既然不好喝,那就少喝点吧。”
“将军为什么不喝?”
萧平川回:“喝酒误事。”
沈素钦有些意外,她以为像他们这种上战场的人,喝酒应该跟喝水一样。
“那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她站起来去拿空碗,“不行,你得陪我喝,现在又不用打战。”
话都还没说完呢,她酒就已经倒好递到萧平川手边了。
萧平川摇头,接过来放在一边,认真道:“关于粮食,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沈素钦瞥了眼他放在一旁的酒碗,不知为何,自打遇见萧平川,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她心里就总是蠢蠢欲动地想去逗人家。
“会送到,”她回,“不出十日,必会到疏勒河。将军放心,我既然说出口,必然做得到。”
“三十万石,十日?”
三十万石粟米不是小数目,从南方出发一路北上,即便昼夜兼程也不可能在十日内到达。
沈素钦:“自然。”
兴源酒楼在整个大梁有数百间分号,但值钱的不单单只是酒楼,而是以酒楼为据点建起的庞大的运输网络和消息网络,当然也包括各分号酒楼名下的仓库物资。
这才是沈素钦建兴源酒楼的初衷,在末世,谁要有这些,谁就能横着走。
说到底,她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没想到先用上的会是黑旗军。
萧平川神色微敛:“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素钦将手中酒碗一推,碗中浑浊的酒液在烛光下晃荡,“商人。”
“所以,三十万石粟米不光是嫁妆,我还想跟将军做个交易。”
萧平川心里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想法,毕竟那可是三十万石粟米,“你说。”
“我要换样东西。”
“换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由于沈素秋夹在他两中间,她必须得谨慎一点。
萧平川点头:“好。”
沈素钦失笑:“将军就不怕我让你做点什么有违家国道义的事吗?”
“你不会。”
听见他认真的语气,沈素钦渐渐收敛了笑意,郑重道:“将军放心,我确实不会。”
萧平川:“我知道。”
沈素钦不再强迫他喝酒,而是招手喊来老板说:“沏一壶茶来。”
“话说将军,如今粮食问题暂时解决了,而你今晚又收入颇丰,有没有考虑给兄弟们置办冬衣?”
做生意嘛,就得瞅准机会,果断出手。
萧平川还真没想过这茬,以前光顾着填饱肚子了。
“沈二小姐的意思是?”
“若将军需要准备过冬的冬衣,我也可以代为效劳。价钱好商量,可低市价两成,保质保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见食物的小松鼠。
萧平川看了一眼,道:“我确实有需要,不过给我点时间盘算一下。”
看看手里有多少钱,能订多少套。
“好。”老板上茶来了,沈素钦给他往茶杯里倒上茶,自顾说道,“那粮食,将军借个人给我,我会尽快安排。”
“听你的。”
“我从来不知道将军这么好说话。”
“那也是分人。”
月上中天,两人从酒馆出来。
沈素钦没有喝多,人还很清醒。
萧平川亲自将人送去沈府门口,临分开前,他嘱咐道:“听说三日后你要与詹老对辩,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