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正中央是将军帐,比旁人多几张羊皮,里头挨挨挤挤摆着议事的桌椅和睡觉的地毡。
许有财提溜着俘虏进帐,“砰”地一声将人丢在地上。
“朱邪葛波,三十二岁,沙陀头领的胞弟。”
许有财面无表情地说着调查得来的信息,他们的探子如今已深入沙陀人聚居地灵武城,想知道这些东西并不难。
从地上翻坐而起的朱邪葛波面色难看,他盘腿端坐在地上,抬头去看萧平川,用不甚流利的汉话轻蔑说道:“我是王,你们低贱的汉人就是这样招待王的?”
“王?”萧平川冷笑,“要不要去问问朱邪执珅答不答应?”
朱邪葛波撩起眼皮,“行了,萧将军,你跟我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他眼珠子慢慢悠悠地朝破洞的羊皮帐篷和瘸腿的桌椅溜过,“谁能想到大梁堂堂的大将军住这种破地方?”
他探前压低上半身,一挑眉毛嘲讽道,“粮饷很久没发了吧?”
站在他身后的许有财脸色变得铁青,提腿就想要踹他一脚,被萧平川用眼神制止了。
“直接说你想做什么?”萧平川问,他的语气还算平和。
沙陀这次渡河,打的是和谈的旗号。
不过就算和谈,沙陀也是付出大代价的。因为此前萧平川放过话,只要沙陀敢渡河,要战就全留下,要谈就留一半。今天这战,他们杀了一半。
朱邪葛波的脸上露出胜利的表情,自觉起身坐在椅子上。
“跟沙陀合作,”他语气傲慢,像是施舍,“放我们南下,抢掠来的财物你我三七分。若你肯加入我们,王兄即刻便可将你封为异姓王,抢掠来的财物可五五分。如何?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将军帐里一阵沉默。
许有财默默后退两步,比划了比划,觉得待会血还是会溅在身上,便又退了两步,都快退出将军帐了。
萧平川冷冷看着企图跟自己平起平坐的朱邪葛波,奇道:“你的意思是要约我一起抢掠汉人?”
“是,”朱邪葛波被他冰针一样的目光扎得浑身不自在,动动身子道,“汉人朝廷并不重视你不是吗?他们不仅拒绝供养你的军队,”他不太敢提黑旗军三个字,“还想从你手里夺权,你还有什么理由为这样的朝廷卖命。你该跟我们合作,让汉人跪在地上为奴为婢!”
他越说越激动,觉得自己的提议天衣无缝。
“让汉人......为奴为婢”萧平川一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句话,一边缓缓走到朱邪葛波跟前。
朱邪葛波被迫仰头看他,这才勉强让自己跟他自上而下的目光对上。
萧平川的五官极具锐气,这跟他多年冲杀有关。朱邪葛波一早就知道他长相俊美,可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敢细细端详。这会儿看清楚后,突然觉得若他加入沙陀,那么族中那些美丽的姑娘多半会被他勾走。
“怎么样?心动吧?”
萧平川低头,轻轻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狼骨骨玦,轻声道:“确实心动,不过......”
“不过什么?”
啪!
萧平川一把扼住朱邪葛波的脖子,拇指上微凉的骨玦嵌进温热的皮肉里,激得朱邪葛波一哆嗦。
“你——”
萧平川见他还能出声,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两分,将人生生从椅子上提起来,使其与自己的视线齐平,然后才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汉人。”
话毕,他将朱邪葛波往椅子上狠狠一摔,揪住其头发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脸往扶手最尖处砸去,一下重过一下,很快扶手断裂,鲜血飞溅,热乎乎的洒在许有财脚边。
许有财小心地又往远处挪了两步,摸摸鼻子心想:“将军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暴躁了。”
半晌,萧平川提起眼前这张血肉模糊的脸,趁他还有意识,耐着性子说:“我父母死在沙陀人手里,我兄弟姐妹死在沙陀人手里。你要感谢我还遵守那什么狗屁不杀来使,否则你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朱邪葛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拼命把脑袋往后挣。
萧平川又冷笑着把他像狗一样拎了回来,“待会有人送你过河,不过以后见着我记得绕道走。要是再像今天这么不知死活地凑上来,你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死。”
说完,萧平川将他随手扔地上,在欣赏完他瞳孔中剧烈的恐惧后,才悠悠然起身,撩起下摆擦着手往外走。
走出两步,不知他又想起什么,半转身子停下来。
帐篷外的天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他锋利如剑的身影裁剪得格外气势迫人。朱邪葛波被埋在那山一样沉重的阴影里,吓得连滚带爬后退两步。
“记住,”他听见萧平川声音浑厚,“汉人生来尊贵,永不为奴。”
第2章 沈二小姐
◎“我来看看未来夫君长相。”◎
两天后,缙州荒废的官道上,一列漆黑重骑疾驰而过,马蹄声如驱雷鸣。
为首的男人披风猎猎作响,重甲之下的烈马奔腾如野兽,呼哧着热气顷刻间已奔腾向远处。
他们身后是一马平川的荒原,十室九空,鲜有人烟,灰蒙蒙的天穹倒扣在地上,官道一直延伸到天边。
昼夜奔袭,萧平川一行来到了都城图安。
巍峨高耸的城门下,守城的侍卫小得像一只蚂蚁。萧平川将令牌给许有财,示意他前去打招呼。
很快,城楼中门缓缓打开。
城内,在侧门排队出城的百姓全都瞪大了眼睛。要知道都城中门一般是不开的,除非有皇亲国戚出入。
众人翘首望着黑漆漆的门洞,想看看天家真颜。
很快,门洞里由远及近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接着就见一列黑甲重骑射出门洞,在主街前勒马停下,烈马嘶鸣,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而马背上的人却个个不动如山。
“哦哟,这群后生好生威风,什么来历?”
“不晓得,没见过中军有这气势。”
“不会是……”有人小声说,“不会是那位南下了吧,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神。”
“就是他。”
亲自打开城门的守城军此时也正望着萧平川他们窃窃私语。
“这黑旗军真他娘的威风。”
“可不是么,旁的州军来了全都得在城外乖乖下马排队,只有他们开中门策马直入,这是多大的恩典。”
“羡慕啥,拿命换的。行了,干活去吧。”
重骑入城后便不能再策马疾驰。
“下马。”萧平川一声令下,身后十余重骑齐刷刷翻身下马,“牵马步行,不许冲撞百姓。”
“是。”
萧平川这趟南下带了副将许有财和军师柴顺,柴顺就是那天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小人精。
队伍走到一半,突然被一辆停在大街正中央的马车拦住。
这马车装饰简朴,车厢颇大,停着不动便占了大半条街,队伍牵着马显然过不去。
一时间,两边僵持不下。
“车中何人?烦请挪动一二,让我们过去。”柴顺开口。
本以为会没人搭理,没想到这边话音刚落,就见车夫跳下马车,返身回去掀开车帘,恭敬低头。
萧平川微微皱眉。
他的五感比寻常人灵敏些,方才帘子一掀开,便闻到淡淡的香气。
这香气很怪,不是寻常香薰的甜腻味,而是甜而微苦的气味,淡淡的,不难闻。
很快,车厢中出来一女子,素白垂软的长衫松松挂在身上,看不出腰条。不过瘦削的肩膀曲线却勾出身形的玲珑感,墨黑的长发柔顺垂至腰间,微风一吹,青丝飘荡。
女子站稳,抬眸,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许有财也缓缓张大嘴巴,小声道:“娘哎,仙女下凡了吧这是。”
柴顺:“嘴巴闭上,别丢人!”
许有财赶紧捂住嘴巴。
“姑娘,”柴顺抱拳,远远道,“借路一过。”
对面似乎站了一会儿就乏了,身子懒懒地放松下来,坐到马车前室上,语气和缓地说:“我同你们将军说两句话,说完就让。”
许有财眼睛唰地一亮,看向萧平川。
柴顺则后退半步,恭敬地接过萧平川手里的缰绳,动作十分之迅速。
萧平川目不斜视,上前两步,他穿了身黑衣,束高马尾,浑身是野蛮生长的强悍生命力。
“何事?”他问。
女人大方看向他,目光不避不让,随后浅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月荷色香囊倾身递给他说:“将军,这香囊是我亲自配的,可解郁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