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沈素钦什么也没说。
常叔晓得,她想入城。
“东家也不管我们死活了吗?”常叔颤声问。
他只知道沈素钦跟兴源酒楼的东家相熟,不知道她已经与骠骑将军成婚,是将军夫人。
沈素钦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太子因为帮你们求情,眼下被陛下关起来了。那个人,”她用下巴点了点冯三贺,“他勾结裴相,想要杀死太子。一旦太子死了,你们和我就没人护着了。所以我要入城去救太子,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她这一番话虚虚实实,不过大体还是没有错的。
若太子真死了,她跟萧平川自然也就没什么活路可言。
所以,她不能挡流民入城。
常叔显然听进去了,他一脸绝望地看着那些开始冲击拒马桩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胳膊还有没有拒马桩的木头桩子粗。
不过尽管面容憔悴,可他们眼里全是苦苦求生的欲望,那些欲望像是火苗一样,一簇一簇地燃在冰天雪地里,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一样。
常叔颤抖着弯腰拾起地上木棒,大喊一声,冲进混战的人群。
冯三贺下令射箭,箭矢不要命地倾泻下来。
许有财组织人手将沈素钦和一些围在中间,将射来的箭挡得干干净净。
旁边没被护到的流民倒了一地。
沈素钦冷冰冰地看着,任地上鲜红的血流到她脚下,染红她的鞋子。
很快,箭射完,冯三贺从城楼上下来,吩咐城下守卫抽刀砍人。
一时间,两边战成一团。
流民们虽然饿得没什么力气了,可骨子里满是凶悍之气。
反观这些中军老爷兵,一个个从没上过战场,见这个阵仗握刀的手都是抖的,只有冯三贺手下的精锐砍起人来一刀一个。
“你们不必护我,去把冯三贺拿下。”沈素钦交代许有财。
许有财看看那边,又看看沈素钦,没有动。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你要是出事,将军非把我撕了不可。”他说。
沈素钦没有出声,弯刀滑出衣袖,出鞘,逮着一个倒霉的,她斜滑一步,“哧”的一声割开对方喉管,温热的血洒了一地。
许有财震惊转头:“你!”
沈素钦一个侧踢帮他挡下一人,不悦道:“专心点。”
接着,许有财就见她不退反进,朝冯三贺冲去,身姿飘逸,手法利落,所到之处,都是伏尸。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如此轻灵的功夫,也是头一回在黑旗军之外,见到这样狠辣的刀法。
刀刀直逼要害,不留半点余地。
沈素钦知道流民抗不了多久,她也不想流民伤亡太多,于是就想擒敌先擒王。
冯三贺仗着自己身手好,身边没有留多少人,这倒是给了沈素钦方便。
只见她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后,弯刀打平,直冲其后心。
“将军,小心背后!”有人猛地高声提醒。
冯三贺大惊,连头都没回,就地一滚离开原地。再回头,见一身黑色劲装的沈素钦像是鬼魅一般,半身浴血,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一刻,他浑身汗毛竖起,咬牙站起来,“没想到,你还会杀人。”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沈素钦说。
冯三贺冷笑,“你以为凭你杀得了我?”
“谁说我要杀你了。”沈素钦笑,“我还要请将军带我入宫呢。”
“做梦!”冯三贺抬手,“来人,拿下她。”
紧接着,十多个人冲上来,将沈素钦湮没在人海里。
冯三贺目光直勾勾盯着这边,身子却不断往后退,直到退到战线之后。
很快,围堵沈素钦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沈素钦绝美的脸慢慢露了出来,有血挂在她的睫毛上,衬得她那冰冷的眼睛格外黑。
冯三贺小抖了一下,又往后退几步。
此时,正午已过,两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沈素钦距离冯三贺越来越近,就在她的弯刀就要碰到冯三贺时,远处突然传来如雷奔鸣的铁蹄声。
黑旗军来了。
与此同时,明德殿也乱了。
大概是安平侯听说城外流民即将被镇压的消息,觉得自己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于是大手一挥,示意积射营动手。
先是几轮弓箭,密密将明德殿射了个透之后,他命人点火,想要将殿中的人烧死。
不想,火把还未点着,那殿门倒是先自己从里头打开了。
萧平川面无表情出现在门后,身上不见半点伤。
只见他骤然闪身,夺过那名近卫的绿鞘方头腰刀,反手解下自己的腕带,再一圈一圈将刀柄与自己的右掌绑在一起,最后低头用牙系了个死扣。
眼下,殿前上千军士严阵以待,却谁也不敢妄动。
一切准备完毕后,他环视一周,嗤笑一声,摆手,示意时烨出来。
时烨身上裹着萧平川来时身上穿着的黑色大氅,半个脸都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冷肃幽黑的眼睛。
萧平川将刀横举在胸前,左手朝后护着他,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黑甲军士如潮水般聚在两人面前,却谁也不敢率先出头,只随着两人的逼近步步后退。
“拦住他们!”安平侯大喊,“拦不住我们都得死!”
还是没人敢动手,大雪掩不住萧平川浑身的杀气,他像是饿狠了的狼,谁要是上前,就会被狠狠撕断喉管。
眼看着那两人已经快要逼近宫门,只要出了宫门,安平侯截杀太子的算盘就会落空。
他急了,将手中暖炉猛地朝院中一砸,猩红的木炭洒落一地,在雪里滋滋作响。
第47章 阿娘
◎“昭昭,你冷不冷?”◎
这像是开战的号角,一个吓慌了神的军士胡乱挥着刀冲了出来,萧平川只一脚就将人踹进人堆,带倒了一大片。
紧接着,他大踏步撞向拥过来的人墙,横刀抵住刀锋,推着人墙往后,凭一己之力逼退数十人。
大概是听见院中有了动静,萧平川他们原本安插在队伍中的人动了。
只见墙头上接二连三冒出人来,个个手提弓箭,见人就放箭,很快放倒一大片。
院中军士也有突然反水朝身边人下手的。
一时间,院中砍杀声一片。
卫驯见状,高声吩咐副手,“快去喊人,把剩下的都喊来。”
副手回:“剩下的都被冯将军叫到城门口去了。”
卫驯低骂一声,提刀亲自下场。
有自己人加入后,萧平川顿时压力大减,护着时烨往院门口走。
谁知叫安平侯先一步看见,怒吼道:“关门,快关门!”
院门应声哐当一声死死关上。
萧平川眸色淬血,带着时烨直冲安平侯而去。
卫驯赶紧冲上来阻拦。
萧平川咬牙:“找死!”
卫驯自遇见他开始,就一直被压一头。这会儿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报仇,心里别提多爽。
他二话不说,将安平侯扯到身后,自己提刀狠狠斜劈下去,竟然震得萧平川手臂发麻。
萧平川怒了。
他双手握刀,与卫驯直接硬碰硬,这回刀刃相抵,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刺眼的火花。
只听咔滋一声,萧平川随手抢来的刀断成两截,卫驯的刀则顺着惯性狠狠切进萧平川颈侧,差一点就切断他的脉管。
时烨见状,拾起地上的断刃就冲着卫驯肋下刺了进去。
萧平川顺势扔掉手里的断刀,夺过卫驯的冲着相同的位置狠狠来上一刀。
“侯爷!”卫驯痛苦求救,“父亲。”
安平侯距他不到三步远,见到这一幕,却转身就跑,半路随便扯了个兵士,将他推过去,吼道:“上啊!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那人硬着头皮砍向萧平川的背,萧平川没有动,他只是将刀从卫驯颈侧拔出来,搭在他的脖子上,威胁安平侯道:“放我们走,否则你儿子就没命了。”
“萧平川!你可是要与我安平侯府不死不休?”安平侯站在远处怒吼。
萧平川淡淡道:“是又如何?你放是不放?”
安平侯已经杀红了眼,死掉一个庶子,他还有嫡子,怕什么。
于是他回:“你若敢杀他,今日你与时烨一个都走不出去。”
闻言,萧平川不再废话,一个拧腰侧身,刀刃切过,卫驯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啊!”安平侯疯了。
另一边,北境黑甲重骑如黑沙暴压境,马蹄踏过泥雪,雪花飞溅。
冯三贺不敢再恋战,趁着沈素钦分神的间隙,急急后退,回到守城卫护卫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