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到小院,她一寸一寸瞧着,小菜圃还有最后一茬秋菜没收,墙角的菊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厨房还有没吃完的剩菜剩饭,卧室里被子没叠,江遥绣了一半的帕子还在,沈景和的毛笔还在。
那间应该是沈素钦的屋子。
花瓶里的菊花还算新鲜,应该是刚换上不久。被褥蓬松,应该是晒过的。桌上没有灰尘,衣橱里还有衣裙,就像这个人一直还住在这里一样。
她一寸一寸看过去,就像偷东西的小偷。
她想她其实不恨沈素钦,她嫉妒她,不是嫉妒她会写文章,而是嫉妒她被这两个人爱着护着。
“来人。”
“小姐,您吩咐。”
“把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好,送去将军府,仔细点,别损坏,也别落下。”
“是,小姐。”
“还有那个图克苏的尸体也一并送过去。”
“是,小姐。”
交代完,沈素秋往外走。
去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定定地看了眼门口悬挂着的灯笼,踮脚将它小心翼翼摘下来,抱走了。
——
城外流民还没着落,城内两千黑旗军虎视眈眈,据说还有八千在路上。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敬康帝此时已经知道安平侯想杀太子的事,也知道沈素钦带人强闯宫门救了太子。
“太子眼下在哪里?”朝会上,他问底下的大臣。
“回陛下,太子在骠骑将军府。”裴如海回,“可要将太子召回来?”
敬康帝沉吟片刻,“罢了,让他先定定神吧。”
“是,陛下。”
“城外流民你们怎么想?”敬康帝又问。
这回回话的是度支使杨侃,“今年秋收还行,国库有点盈余,臣建议发点粮食安抚一下。”
说完,他隐晦地看了眼裴如海,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老实将头垂了下来。
他们私下商量过后,都不想再将事态进一步扩大。
太子那边已经引起皇帝警觉,一定不能再动,要徐徐图之。
“也好。”敬康帝回,“此事你去办吧,还有之前抓的流民都放了吧,全是饿肚子闹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陛下,这些刁民毕竟心怀不轨,若不小惩大诫,臣担心有人效仿。”冯三贺说。
他身上带着伤,胳膊动弹不得,还坚持上早朝。
“流民而已,能闹成什么样?还是你说朕的中军都是摆设?”敬康帝道。
冯三贺低头告罪,“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将人都放了,朕不想再听见有人死了。”
“是,陛下。”冯三贺说,“不过陛下,萧将军怎么处置?”
“爱卿是何意?”
“回陛下,萧将军劫应天府狱不说,还亲手杀了安平侯及其子,虽说黑旗军兵权已经交出,但此次南下的黑旗军,很难说不是受了他的指使。臣以为此人万万不能留。”
“砰!”敬康帝拍桌而起,“要不是有萧平川在,朕的儿子就没了。”
他环顾四周,眼睛依次从冯三贺、裴如海、杨侃脸上略过,淡淡道:“朕不仅不罚他,朕还要大大封赏他。严得禄,拟旨,将北境缙州封为骠骑将军属地,属地内一应大小事务均由他做主,旁人不得过问。”
“陛下三思,”裴如海高声道,“黑旗军虽然不在萧平川手中,但他统领多年不假。若将北境封赏给他,无异于放虎归山。陛下难道就不怕他夺了兵权造反吗?”
“正是陛下,萧平川出身低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冯三贺也说。
敬康帝静静瞧着他们,“若朕偏要赏他,你们是不是连朕也要一块除掉。”他语气森冷,“太子是朕唯一的儿子,你们怎么敢!”
这话一出口,众人惶恐下跪,齐呼:“陛下息怒。”
只有裴相此时淡淡说道:“太子已对世族有了二心,未来他会对陛下对我们做出什么还不好说,若陛下顾念骨肉亲情,那便是将大梁江山弃之不顾。”
敬康帝怒而拍扶手,“那你想要朕怎么办?”说完,他深呼吸两下,强压下怒火,“烨而还小,受奸人蛊惑也属正常,慢慢教导便是了,裴相你说呢?”
裴如海垂眸,淡淡道:“既然陛下极力维护太子,那臣也无话可说。但那些蛊惑太子的奸人总得清除干净才行。”
“你说说都有谁?”
“太子太傅上官弘,门客蒋安、宫远道,骠骑将军夫人沈素钦。”
“骠骑将军,萧平川的夫人?”
“是,陛下。”
“动了她,萧平川能放过你?”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臣管不了这么多了。此女子胸中颇有点墨,留不得。”
敬康帝犹豫。
“还有陛下,先不论萧平川救太子有功,此前他还带人明目张胆闯入应天府狱劫人,此事不能不追究。再者,黑旗军南下,他就没有半点责任?在臣看来,黑旗军野性难驯,即便兵权易主,也难令其完全听令于朝廷,黑旗军未来必成大患。”
裴如海说得有理有据,在场众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可是知道黑旗军战力的,压着数倍于自己的中军打,且打得毫不费力,可见这支军队有多恐怖。
“是啊陛下,据说还有八千黑旗军在路上,他们南下入都城,心里怀着什么心思只有自己知道,恐酿大祸。”冯三贺说,“一定要尽快责令其回去。”
敬康帝沉默不语。
时烨那边对外说黑旗军是他下令招来的,为的是亲自检阅军队战力。
但实际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一清二楚。若不是预感到自己处境不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从北境将人召来。
“行了,今日朝会就议到这里,朕累了。”敬康帝摆摆手,“散了吧,改日再议。”
冯三贺还想说点什么,被裴如海一个眼神拦住。
“恭送陛下。”裴如海带头山呼。
第50章 北上
◎“万望竭尽全力,护佑大梁河山。”◎
骠骑将军府。
明日,沈素钦就要扶灵回浮梁山了。
萧平川最后陪她守灵一日。
他没有再提让沈素钦跟他北上或是去哪里的话,他没有这个资格了。
如果不是当初他自以为是地拉沈素钦站在太子这边,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麻烦事,更不会害得她没了双亲。
他很清楚沈氏夫妇有多疼爱这个女儿,也清楚沈素钦有多渴望他们的疼爱。
“将军下去休息吧,你身上还有伤。”沈素钦说。
铁打的人也挨不住萧平川这样折腾自己。
萧平川摇头:“我陪你。”
最后一天了,他想陪着她。
沈素钦没有再劝,她将目光虚虚地落在灵堂上,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没来都城,没有折腾出这一连串的事,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萧平川看着她,温声说:“你不能这么想,如果你不来都城,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有的女儿有多好,他们很为你骄傲。”
短短两日,沈素钦瘦了很多,身上的孝衣松松裹着她,衬得她越发伶仃。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我要让世家付出代价。”她一字一句地说。
萧平川听出她话语里深切的恨意,有些担忧地问她:“你想做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素钦抬眸看向灵位。
她如今已经能够坦然地喊出爹娘了,可惜他们再也听不见了。
“先生。”时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沈素钦回头。
“我已下旨追封沈大人为录朝散大夫,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
大梁的诰命夫人只封正妻,时烨这是从侧面帮着江遥扶正且正名了。
沈素钦起身,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福道:“多谢太子殿下。”
时烨虚扶她让她平身,“我也是趁着太子位没被废,赶紧用一用。我还未认真向你道歉,也还未给沈夫人沈大人上一炷香。”
说着,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将香点着。
沈素钦站在他身后,说:“将军已写了和离书给我,明日我就要扶灵南下了。”
时烨点香的手顿住,在消化完她的话后,仍旧恭恭敬敬将香上了,拜了两拜,然后才转身对她说:“那我再加一封通关文书给你,日后天高地阔怕是没机会再见了,先生保重。”
他稽首。
沈素钦侧身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