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亲卫看不下,沉着嗓子催了一声:“说话!”
他是斥候营的老人,跟将军的关系虽然不比许有财他们亲近,但也不算外道。
沈素钦摆摆手,“你去外边等我吧。”
“可是......”
“他一个小孩子,能对我做什么,放心。”
“是。”
亲卫出去后,沈素钦走到一张条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对面出声,她接着说道:“你可以不回我,甚至可以一辈子不说话,就在这间屋子里躲着,我养得起。”
这回小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低哑粗嘎:“你为什么救我?”
沈素钦审视他,看外表眼前的人或许才十岁出头,可听声音却已是成人的样子。
“你就当我良心发现。”
“我怎么报答你?”
沈素钦挑眉,“不必。”
说罢,她起身开门出去,见亲卫守在门口,对他说:“把人带去我的院子安置。”
“这......怕是不妥,将军不在府中,他毕竟不是女子。”
“无事,我自会向将军解释。”
亲卫硬着头皮应下。
回去主院,沈素钦摸出纸笔,展平,细细思索片刻后落笔,这一写就写到太阳偏西。
日暮,地气上来,天气越发寒凉。
居桃不在,没人跟沈素钦生碳火,她被冻得几乎无法落笔,只好起身走了两步。
桌上是一份《北境起业十二条》,其中包括三部分,商业、田地和赋税。
商业沈素钦已不再满足兴源酒楼,她想要借北境再开发新的商机。
至于田地赋税,大梁有的问题它全都有,大梁没有的问题它也有,最大的问题便是境内没有百姓。
多年战乱,北境百姓早已避祸远走,就算沈素钦将整个北境的土地都丈量一遍,均分出去,也难找到人耕种。
不耕种土地就没有税收,黑旗军的供养问题又得落到商业上,又是一步难,步步难。
夜色彻底黑下来之后,居桃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赵掌柜说这波沙陀进犯,北境又逃了一批人,小有资产的都走了,不剩什么。”
沈素钦眉头深锁,“也就是说咱们什么现成的都捡不了?”
“差不多。”居桃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凉得刺骨,“还有咱们的酒楼好像被裴家盯上了,三不五时就有人上门找茬,最近生意差了许多。”
“啧。”
之前裴如海就问她要过兴源酒楼,那会儿她拿太子做借口没有给。
眼下,太子与她一同逃往北境,这酒楼就如掉进虎口的肥肉,不乐观呐。
“咱们怎么办?钦姐。”
沈素钦暂时也没想好对策,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给我点时间。”她说。
居桃叹口气,看了眼手中的茶杯,撒气道:“将军府是怎么伺候人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江四婶往日里做主做惯了,怕是没把我当回事。索性人家是将军的人,咱能不使唤就不使唤吧。”
居桃气闷,“那我明日去集市上看看,买两个贴身丫鬟回来。”
“不了,不喜欢生人在身边。”沈素钦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件外裳披上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军粮,原本照常从兴源调一些也不是不行,只是裴家插手之后,也不知下个月的凑不凑得够。”
“而且行军打战耗费物资更多,之前送去的八成消耗得差不多了,得赶紧补上才是。”
“我去凉州转一圈?”
缙州没粮,凉州富庶,应该有些余粮在百姓手里。
沈素钦摇头,“你忘了之前凉州州牧调兵数万去疏勒河,州境内粮食都八成都被耗空了。”
说起这个沈素钦就来气,据说沙陀进犯打得凉州州军作鸟兽散,随行军粮全被沙陀缴获。
这样一来,相当于大梁用自己的粮食把敌人喂得饱饱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咱就干看着?”
沈素钦起身抖开被窝钻进去,示意居桃也进来。
“真冷啊,”沈素钦抖了一下,“这战是帮朝廷打的,朝廷不能什么也不出。我会帮将军讨个债,权当还裴相折腾兴源的恩情。”
“可是陛下会听你的吗?关键后宅不得干政,你就算想递文书也递不上去。”
“不递,我要他们自己主动给。”
“主动给?不可能吧。”
沈素钦笑,“我可不止是将军夫人,”她还是文名第一的女先生,站在天下文人之上,“这几日我写一篇祭文,你帮我散出去,要大梁各州都能看见,尤其都城。”
“祭文?祭谁?”
“祭因战争、饥饿而死的黑旗军战士。”
居桃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祭文跟催粮有什么关系。
沈素钦主动解释道:“祭文一出,天下百姓就都知道黑旗军饿着肚子作战。只要敬康帝还要脸面,这粮饷他就不得不给。”
居桃转过弯来,想笑,但凉风入口,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沈素钦把人搂近一点,掖住被角。
居桃吸了吸鼻子,“北境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再这么挨冻下去,我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乱说什么!我已经让人在做火炕了,等做好就好了。”
“火炕?就是那个废宅子里在弄的东西?”
“是,底下烧火,上头睡人,跟椒房差不多一个东西。”
椒房是让热气在墙里走,只有皇宫才盖得起烧得起。
像南方还好些,不像北境滴水成冰。往年沈素钦她们多少几个炭盆也就过去了。
今年头一回来北境,实在冷得出乎意料,不想想办法真不行。
“那啥时候能做好?我不想再挨冻了。”
“快了吧,这东西按说也没什么难度。”
可惜,沈素钦这话说早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被喊去废宅子看所谓的火炕。
见院子正中砌有一四方块,也就是四面封死的土砌的床。在一侧床头延伸出灶台,灶里头正轰轰燃着火。
看样子倒是与她绘制的图纸差不多。
“这是搭的第十八了,之前的要么炸膛,要么不热,要么就是到处是烟。”许有财说,“这个是最好的。”
沈素钦点头,她蹲下去,探头往灶眼里看,见什么也瞧不清,便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去摸。
从床头摸到床尾,又从床尾摸回来。
“床头太烫,床尾又太凉。把火熄了,我要看看它能热多久。”
许有财招呼帮手,三两下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半个时辰后,整个火炕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这样不行,总不能半夜不睡觉随时起来添柴火。”沈素钦说。
“那咋办?”
“估摸着底下的烟道有问题,得想办法让烟能在里头转几个圈再出去。”烟气是热的,凡是烟能到的地方,应该凉不了,“还有就是得保温,炕面、炕墙和火炕底面都得想办法做保温层。”
许有财听得一头雾水,问旁边的泥瓦匠,“你听懂了么?”
泥瓦匠犹豫着点点头,“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大致晓得是什么东西。”
他毕竟大半辈子都在跟泥瓦活计打交代,稍微点一下就通了。
“行,你晓得就行。”
“那么辛苦几位多上心,但凡这火炕要是能造出来,冬天能少冻死不少人。”沈素钦干巴巴地说。
许有财:“我再多找几个泥瓦匠一起研究研究,你放心,肯定能做出来。”
“我等许大哥好消息。”
火炕暂时放在一边,沈素钦踩着朝阳回到将军府,居桃端着一个食盒迎上来。
“府里早饭粗糙,我去兴源打包了一份。”居桃说。
沈素钦看了眼在不远处打扫的江四婶,问她:“府里吃的什么?”
“粟米粥和咸菜。”
“那些亲卫也是?”
“是。”
沈素钦想了想,招呼江四婶过来,问她:“将军在北境没有任何产业?”
江四婶放下扫帚走过来回话说:“有几亩公田,将够府里人吃。”
“我晓得了,你去忙吧。”
江四婶眼神闪了闪,小声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素钦转头看她:“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