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烨肃然:“你的意思是,沙陀是佯装败走?”
“也是也不是,姚镇一战确实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沙陀恢复很快,这会儿应该是想要反击了。”
“那咱们不接招?”
“不接,溜着玩吧,大梁境内那能让他随心所欲。”
说这话的时候,天边太阳的光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不太烫的烙铁留下的印记。
云层灰蒙蒙的,又厚又重,沉甸甸地挂在天上,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赵成春。”萧平川开口。
“将军。”
“把咱们的队伍往回拉一拉,远远缀在后面即可。”
“是。”
至此,沙陀进退两难。
打,人家黑旗军压根不搭理你;退,他又在后边跟着。
朱邪葛波此时觉得自己脖子上像被套了根绳子一样,绳子那头被萧平川远远拽着,紧了就松一松,松了就紧一紧。
他烦躁地一脚踹翻手下送来的晚饭,在原地来回踱步。
入夜,大军停下休整。
黑旗军大大方方埋锅做饭。
奎琅与手下清点完粮草后,去主帐给萧平川汇报。
“此前夫人送来的三十万石,咱们都是跟秋天采的晒干的野菜一块吃,所以这会儿还剩七八万石,够顶一个月的,将军放心。”奎琅说。
萧平川颔首:“朝廷来信,说不日就将送粮草过来。”
奎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朝廷?”他扬扬下巴,“是咱头顶那个朝廷?”
一旁的时烨目光淡淡扫过他,道:“毕竟是一朝天子,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
奎琅赶紧低头认错:“下官口不择言。”
时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萧平川也适时开口道:“你让人去接应一下,下去吧。”
“是,将军。”
转天,运粮队伍果然来了。
萧平川亲自出去迎接,定睛一看,居然还是熟人,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严公公。
严太监一见他就笑着说:“托将军的福,这一趟我可算是瞧见塞北风光了,值。”
萧平川笑笑:“严公公比年前那会儿可消瘦不少,可是路途太远太辛苦了”
严公公点头,“辛苦的是你们,”说完,他视线一扫,问,“怎么不见太子?”
“殿下这几日受了点风寒,不宜见风。”
其实是萧平川担心送粮的队伍里藏了想取时烨性命的人,故而商量之后决定暂不露面。
“哎唷,若是叫陛下听见,可得心疼死。”
“陛下与殿下父子连心。”
“那是,这圣旨......就由将军代领了吧。”
萧平川后撤一步单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敌寇扣边,国土不宁......”
念完,严公公将圣旨递给他,道:“将军点点吧,一共是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石草料。”
“谢陛下。”萧平川接过圣旨,起身,吩咐奎琅道,“清点入库。”
说完,他又亲自引着严公公往军营里走。
“姚镇那战不好打吧。”严公公主动说。
萧平川眸光微眯,回忆起那个天麻麻亮的凌晨。
大雪一停,天地一片寂静,萧平川将主力军分为三支,分别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只留了西边出口。
殊不知西边早已设置好了陷阱,只等沙陀踩进去。
号角一响,黑旗军犹如黑色沙暴,寂静地卷向巴掌大的姚镇,顷刻间就将其淹没殆尽。
而镇中的沙陀军日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竟疯了一般狂砍狂杀,甚至砍到自己人也毫不在意。
见状,萧平川采取远攻,先用这两天现磨的木制长刺远远射杀,再上弓箭,专挑对方将领下手,最后是近战。
沙陀且战且退,朝西边缺口蜂拥,却又很快发现那里才是地狱入口。
自始至终,萧平川只盯朱邪葛波一人。
两人于万军之中远远对视,一边古井无波,另一边气红了眼。
就这样,沙陀被他们一路砍杀追击,逼出国门。
“还好,也多亏沙陀长途奔袭,水土不服,战力损耗,我们这边才能这么快将人赶出去。”萧平川回。
严公公听他说的轻描淡写,知道背后定然千难万难,却也不想多问,只说:“之前你送我的甘草,我用着甚好。”
“好用就行,这回我再命人采些,公公带回去。”
“这感情好。”
萧平川颔首:“我带公公去见太子。”
严公公笑:“哀家这一趟来,还真是代陛下来探望殿下的,将军有心了。”
“应该的。”
萧平川将严公公送去时烨所在的帐篷里,又派人在帐篷一丈之外警戒,他自己则去了奎琅那边。
奎琅这会儿正忙着指挥人卸粮草,见萧平川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道:“将军,你猜怎么着?送来的都是今年新收的粟米,香得嘞。”
“送了多少来?”
“二十万石粟米,十万石草料,不算少。”
“嗯。”
“不过将军,你可知朝廷为何突然派人送来粮草?”奎琅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奎琅此人骨瘦如柴,一双桃花眼突兀地扣在脑门底下,说话的时候喜欢死盯着人家看,有事怪瘆得慌的。
“为何?”萧平川不动声色地拉开点距离。
“是因为一篇祭文。”
“祭文?祭什么的祭文。”
“祭咱死去的六万兄弟。”奎琅的声音突然暗哑了几分,“头一回有人祭咱兄弟哎,据说现在南边都闹开了,因为这篇祭文,好多百姓自发给咱们送东西。我说这阵子怎么每天都有人擅闯军营,还丢下东西就跑......”
“祭文你有吗?”萧平川打断他。
“有,送粮的兄弟从南边带过来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平川,“我看了,老赵和柴哥也看了,哭得哟,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萧平川细细端详着揣摩着,半晌,看完,轻之又轻地叠起来塞进自己怀里问:“知道是谁写的吗?战事平息后,我想亲自登门去谢谢他。”
奎琅笑:“那不是有落款么?浮梁山沈二。”
自在都城被迫掉马后,沈素钦就再没隐藏才明。只不过奎琅听过佚名,听过沈素钦,就是没将两人联系起来。
萧平川浑身猛地一震,将祭文又掏出来,去看落款,却见那里是空的。
奎琅够着脑袋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来你这份漏抄落款了。”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你可知沈二是谁?”
“不知。”
“她正是我刚迎娶过门的妻子,你们的将军夫人,沈家二小姐沈素钦。”
在不知晓内情的人面前,萧平川乐得占一占便宜,说些自己爱听的话。
“啊?”奎琅愣愣瞪大眼睛。
他没有跟着萧平川回都城,所以不清楚都城发生的事,只知道夫人筹集了三十万石粮草,还每月给十万两军费。
他只以为夫人家是大地主,或是做生意的,万没想到人家还是大学问家,还靠一篇祭文就让朝廷给他们送来二十万石粮食。
“她还美若天仙。”萧平川又补上一句。
“啊?”
“脾气也不错。”说到这里,萧平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白帕子,朗声说道,“你看见这条帕子了吗?这不是一条简单的素帕,这里头有一段故事,你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第58章 暖棚
◎“这暖棚若是造成了,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
宁远城进入大雪节气那天,天地晦暗,一刻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城北赵家庄的赵老头一家趴在火炕上,眼睛巴巴地望着院中比膝盖还厚的积雪。
“阿爹,这雪得下到啥时候去啊。”赵老头的儿子问,“听说城里在招人,说是城西边要盖什么东西,我也想去。”
赵老头兜头给他一巴掌,怒道:“外头啥光景你看不见?咱家就一身厚衣裳,你穿走了,俺和你娘咋出门?还有雪下恁厚,出去搞不好冻死在路上,不准去。”
旁边的赵老头媳妇也帮腔说:“咱家今年是有火炕了,才让你觉着外头下雪也不冷。你也不想想,没火炕的时候咋过的,有人活活冻死在家门口你是没瞧见是吧。”
“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开春再说吧。”
与此同时,飞扬大雪中,沈素钦与许有财站在白茫茫的西郊,面前是招来的一千多伤残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