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啊,你想不想离开神宫?”凤古轻轻将人皮折好小心的放进怀里,一边轻声细语的问茱萸。
“想,神宫太可怕了,总有人死。”茱萸实话实说,她可没忘了一个时辰之前燕王才不明不白的死了,她和凤古是九公子弄来的,苏朝歌看起来和九公子关系不错,如果苏朝歌出事,他们还有活路吗?
“那我想办法帮你离开神宫好不好?”凤古问道。
茱萸思量着这句话,这当然好,可凤古说帮她离开,那他呢?他就不怕死吗?
“那凤古先生你呢?”茱萸凑近凤古一些,压低了声音追问,“你不走吗?”
凤古没答,继续问她:“离开神宫之后,有投奔的地方吗?”
说到这个,真没有,茱萸摇摇头:“没有,出云山,我不想回去。”
凤古想了想,叹了口气:“有些难办了呢,我认识的许多人,多年前已失去联系,如今不知都身在何方,若还在,你倒是可以投靠他们,丫头,我问你,你的父母不在了吗?否则他们何以同意让你代别人去死?”
说到这个问题,茱萸也叹了口气:“我所以叫茱萸,就是因为我是被从茱萸丛里捡回来的,刘媪他们将我养大,要把嫁给镇子上杀猪的屠户,如果朱大脑子还正常也就罢了,他是傻的,总是傻笑,我看到他就害怕,就算不替蘼芜,我也会跑的。凤古先生,你呢?你是像蘼芜一样从小长在神宫的吗?”
“蘼芜?就是那个太卜从蘼芜丛里抱回来的小丫头?”
“是啊,其实,说起来,我和蘼芜还偷偷跑到据说凤古先生你被……你住的院子外瞧过呢,从门缝里往里看,有个人忽然凑过来,一双眼睛好吓人,我和蘼芜就跑了,凤古先生,当时您在里面吗?”茱萸问道,如果当年凤古眼睛还是好的,那她和蘼芜可是少数见过凤古眼睛的人咯,可是,那么可怕的眼睛……偷看眼凤古,凤古的脸型非常好,皮肤也白,头发也好,怎么想都和那双眼睛不怎么搭调。
“我可没有趴门缝的毛病,大概是当时我身边的老仆吧,他是异域人,眼睛凹陷,眼珠有些发灰,冷眼看是有点吓人。你和蘼芜,是想去看看被幽禁的人是何等凄惨吗?”凤古语带笑意。
“呵呵,这个,不是,是因为神宫里都在传凤古先生非常非常的好看,所以……”
凤古得意的轻笑出声,颇不谦虚的说:“非常好看,那倒是真的。”随即又有点小伤感,“可惜,后来眼睛瞎了,哎呀,明明在说你,怎么扯到我身上了,丫头,凤古大概护不了你周全了,只能呢想方设法助你离开神宫,你虽长在乡野,但看得出你是有主意的也不傻的,所以在外闯荡总比在神宫生不知死的好,我为你筹备一些钱财,离开神宫,你就一路向西。”
凤古这样一说,茱萸的眼圈就红了:“凤古先生,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我有力气,可以去富人家做工,养活我们两个应该还可以。”
“你要养我?”凤古惊愕,然后又笑,继而忽的板起脸:“你的意思是我是个瞎子,连自己都不能养活吗?”
“不、不是,我不、不是这个意思,凤古先生你是雅士,又是神宫的师叔,你这样身份的人怎么能去做工呢?你别误会啊,凤古先生,我,我只是,除了蘼芜和芳荪,只有你还对我好,我只想报答你而已。”茱萸越说声音越小。
凤古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茱萸也不敢说话,就默默的看着他。
“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坏的吗?”凤古忽然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
“你知道,出云神宫的弟子多出身豪门,我也是,我自小被父亲说天赋异禀,稍稍长大就被送至神宫,以求将来归国能在朝廷谋得地位光宗耀祖,可是没过多久,我的家族被奸人构陷满门抄斩,剩我一个,因为这所谓的天赋被留下性命,却被熏坏眼睛……”凤古拳头渐渐紧握,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再说出口的话就像一粒粒石子,坚硬而冰冷,“我熬到今日,就是为了复我家族的大仇。”
凤古太阳穴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可见当年的事对他而言是多大的痛苦,仇恨有多深,血海深仇来形容肯定不为过,这样的恨意任谁都无法抚平,所以茱萸并不出言安慰,想了想,犹豫的将手轻轻放在凤古的拳头上。
“凤古先生,外面还有太子的人在守着呢。”茱萸轻声提醒。
凤古的戾气倏地消失不见,又恢复了一派的淡然,仿佛刚才都是幻觉。
良久,凤古又温和的笑了对茱萸说:“看,凤古的真面目很可憎。”
“没有,凤古先生你一点也不可憎,我虽然没有经历过家族覆灭的悲惨境遇,可你忘了,我几乎有两次灭顶之灾呢,要死的时候其实我也恨,恨我亲生的母亲狠心把我扔在茱萸丛里,刘媪说,我被捡到的时候是在乱坟岗里,包着的小被子已经被露水打湿了,那里哪有正常人去,倒是野狼野猪会去扒坟吃死人,我的母亲一心是想让我死了的……可我又被扔到那的时候,我想,我要活着,你们都想让我死,我偏偏好好活着,凤古先生,我,我其实只想说,如果有办法报仇,也行,否则的话……”茱萸停住。
凤古用那黑丝带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开:“去收拾两件轻便朴素的衣物,最好不要惹人注意,如今世道不太平。”
茱萸还想劝劝他,凤古却一副不想再说的样子扭头看向窗外,茱萸话到嘴边最后只是轻轻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其实,凤古就算让她收拾点鲜艳的衣服也没有,只有刚被放出来时一套葱绿的还算惹眼,其余的不是黑的就是灰的,想惹眼还挺难的,茱萸包了两件粗糙料子的放在桌上,看到那把彻底裂开的琴她心里又愧疚了下,同时还有些忐忑,虽然帮凤古找到了藏在琴里的秘密,可他一个看不见的人要去复仇到底会有多难,想想都知道,她这样做到底是帮了凤古还是害了他?
茱萸还是把琴小心抱去还给凤古。
“坏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如果是人,这就相当身首异处……
凤古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音调已经不准,琴音怪怪的,凤古忽然握拳狠狠捶在琴上,破裂的琴发出刺耳的声音,茱萸不禁皱了皱鼻子。
“凤古先生,对不起……”
“这东西早该毁了,我带着它只是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仇恨和屈辱!”凤古伸手在桌上寻找,摸到一个铜狮镇纸,毫不犹豫砸向古琴,古琴木质坚硬,即使凤古用尽全力也没有将它砸烂,只是多了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坑。
温和的,有点自视甚高的凤古发起火来就像换了一个人,狂暴而没有理智的。
茱萸就静静的站在一边,看着古琴被毁得面目全非。
“砰!”在凤古制造的杂乱声音中,院门处传来的沉重声响让凤古的动作戛然而止。
第18章
苏府里一片寂静肃然,显得树上的蝉鸣更加热烈聒噪,也让人更加心慌意乱,苏老爷坐在客厅里,透过大开的门看着院内姹紫嫣红,喝了口茶,发现茶已凉,于是颇有些烦躁的放下茶杯,力气大了点,茶水顺着茶杯沿溢出落在桌面,形成了一小滩水渍。
院中花丛后,一道鬼祟身影若隐若现,苏老爷气涌丹田沉喝一声:“死小子,过来。”
闻言,苏牧廷立刻蹿身而至,先规规矩矩给苏老爷拜了拜便问道:“爹,叔叔怎么样?九公子那里……”
“闭嘴!这等大事是你能议论的吗?你叔叔忠君爱国,问心无愧,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不会栽赃陷害的,对了,那位姑娘怎么样?可好些了?”苏老爷头痛的厉害。
说到这个,苏牧廷一脸便秘神色,眼睛躲躲闪闪看向一边,应付着答道:“不知道,应该死不了吧。”
“啪”!苏老爷在苏牧廷头上拍了一下:“一说到这姑娘你小子就神色慌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认识这姑娘?”
苏牧廷连连摆手:“不,当然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这么漂亮的姑娘,而且这姑娘烧得晕乎乎的还直叫叔叔的名讳,就算认识,也是叔叔的相好,不,相识啊,对吧?哎呀,时辰不早了,我得去给奶奶问安了,爹您今日不用出去,好好歇着哈。”
像屁股上挂了炮仗一样,苏牧廷急火火的跑走了。
苏牧廷确实有点惆怅,心里有秘密,总归不好。那姑娘……唉,虽然不知道她和叔叔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叔叔没回来,她可千万不能死了。
走至半路,被他派去照顾那姑娘的大丫鬟匆匆跑到他跟前来,气喘吁吁告诉他:“小少爷,姑娘醒了。”
“活着吗?”苏牧廷一激动张嘴问了句。
这丫鬟原本是老夫人身边的,很见过些世面,对苏牧廷这样的小主子也不似其他买进来为婢的的穷人家的女孩子那样敬畏,是以,苏牧廷这么一问,丫环就冲他露齿一笑:“小少爷,您说她能一边醒着一边又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