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朝歌这话里有话的,茱萸也不聋,听出来了,她可不想这会儿让宣谨言下不来台,万一他又强行留住她不让离开呢,所以茱萸忙灿烂笑着对苏朝歌说:“不是歹人,不是,我自己摔的。”
苏朝歌伸出纤长的手指一戳茱萸脑门,也笑了:“是吗?这么蠢,怎么没摔死你!”
“咳咳,好了,当着长辈的面,不要卿卿我我,天已黑了,咱们就不要耽误宣老爷晚饭了,这就走吧。”假咳出声的是久未见到的白老爷子。
啥卿卿我我啊?谁家卿卿我我会说“怎么不摔死你啊”这种诅咒的话啊!
宣谨言父子纡尊降贵送白圭到门口,一路上,老中青三个男人步子大走得快,可怜了一身伤的茱萸,走得屁股都要着火了才勉强跟上,虚情假意听男人们道别之后,苏朝歌带着茱萸走到苏府马车边。
在门口目送他们的宣家父子听到北风送来了这样的谈话:
“等什么?舍不得走啊?还不上车?”
“我,我刚才走得急,我缓缓。”
“再不上车就自己走回去吧,茱萸姑娘。”
“苏大人,我有点不方便,你能不能扶我一把……”
“外人面前不要卿卿我我,自己爬。”
看着那瘦瘦的身影费劲爬进车舆,马车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宣家父子才转身回府,华丽的大门缓缓在他们身后关上。
第52章
车舆里虽然铺了软软的垫子,可茱萸是坐不下的,于是虚虚的跪着,屁股不敢压到腿上,借着车舆外挂着指路灯的微弱光芒,苏朝歌看她这样诡异姿势便问:“死丫头,你不是被打屁股了吧?”
“嗯。”
“为什么?你惹宣谨言还是宣墨箴了?”
茱萸就把事情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苏朝歌不知有没有在听,反正她讲完了他也不做声。
“苏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在宣府?还来救我?”茱萸小声发问。
赶车的人回答了这个问题:“茱萸姑娘,老爷派人暗中跟着你,知道你被抓走并送到宣府,所以……”
“闭嘴,苏玉。”苏朝歌不悦打断了苏玉的话,转而才对茱萸说道,“本想让你吃够半月的苦头,但怕你一时被宣家的富贵迷了眼半推半就从了延误我找到凤古。”
苏朝歌的舌头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反正跟茱萸说的话很少有她爱听的,但茱萸现在逃离了虎口,对苏朝歌十分感激,挠挠耳朵,就当没听见他的话,苏朝歌还继续说呢:“听我的好好寻一门亲事多好,也免了这么多三灾六难。”
“是,苏大人您说得对,那就麻烦你为我寻一个好男人嫁了吧,以后我争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没有比这更安稳的了。”
茱萸伤好了些,苏大人又把为她找婆家这事提起,还特意在厅中设了一架只能从单向看过去的琉璃屏风以方便茱萸暗中观察这些人,茱萸虽然反对,但苏朝歌抬出她的那句“你是我爹还是我娘什么事都要替我做主”的话噎住了她。
媒人带来的第一位,是京兆府的捕快,长得方方正正,大概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追捕犯人,所以脸色黝黑,眉目间也带着戾气,但从言谈间还是听得出他的正气,还有他的俸银,虽不能大富大贵但小富还是有余,俭省些,到年底还能结余一些。
茱萸本想若苏朝歌问她意见她就直说还成,可苏大人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自己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这么黑,天黑了都不容易找到,将来容易吓着孩子,再说,总是到处捉人的行当,容易被人记恨,万一家眷被报复,打伤打残还算命好,被一刀送去见阎王才后悔,不行,是吧?不行吧?”
你都说这么多了……还问我干嘛。
第二个,是个学问先生,家里老父老母开着一间笔墨纸砚店铺,他自己开一间私塾教人做学问,看起来文质彬彬,尤其是,白。
苏朝歌说: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文人多数虚伪又将就虚礼,一天到晚行礼问安就能烦死人,况且,那么惨白的脸,一定是有病。
第三个,是个小地主,在乡下有几十亩田,家境殷实,家中只有寡母,小地主人不黑不白,笑起来爽朗,还有一口很白的牙。
苏朝歌说:不要看着现在殷实,田地都在外头,哪天打了仗被强征了颗粒无收是极可能的,而且他言语间还透着天真,家中一定是强势的寡母说了算,等你嫁过去还不被婆婆给欺负死!
第四个……
第五个……
茱萸说:苏大人,要不还是别找了,你看,我也不能只挑人家的不好,我无父无母是弃儿,暂不提这个,我自己颈上有狼咬的疤,腿上有火烧的疤,就算瞒着嫁给谁怕也是会被休弃,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苏朝歌打量她一番说:“也有道理,世间大多数男人都是肤浅的看脸的低俗之人,还是要认认真真寻一个不注重皮囊的真好男人。”
此事前后折腾了月余最后不了了之,茱萸此次惊吓之后,一直到快过年之前被苏朝歌好说歹说劝出去,苏朝歌还笑话她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像晚上跑出来偷吃粮食的耗子,为了给她壮壮胆子,还买了支糖葫芦给她,天知道糖葫芦还能壮胆。
“可是苏大人,府里不是有苏玉和文婳吗?您还要亲自采买年货啊?”茱萸不解。
“送给我外公,你以为那天我带我外公是到宣谨言府上白白喝茶聊天吗?”
“都劳烦了把老爷子,我真是过意不去,尤其你外公好像还不大喜欢我的情况下。”P*i*a*n*o*z*l
“嗯,那倒是,他是一点都不喜欢你。走吧,给他选的东西可要仔细又仔细。”
苏朝歌就带着茱萸进了一家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古董行,里面没几件东西,看起来都灰扑扑的,很久没打扫过似的,掌柜的是一个矮小的罗锅老头,脸上皱纹一根挤着一根,如果和树的年轮一样的话,这老人家的年龄大概要数一阵子,苏朝歌和老头说了几句茱萸听不懂的话,苏朝歌就让她在外头坐等,他随着老头进到里面去了。
这古董行老头还真是放心晋都的治安,门就大开着任这些东西尽数落到外人的眼里,也任呼啸的北风卷着尘啊土啊雪花啊偶尔灌进来,坐等的茱萸越等越冷,又不见苏朝歌有出来的迹象,茱萸索性站起来在店铺里踱来踱去啃着糖葫芦。
又一辆马车停在店门口,茱萸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马车很是华丽,暗红的整体颜色,车轮上都包裹着牛皮或者羊皮,所以声音很小,看起来就非富即贵,茱萸停下默默的坐回到椅子上,经历了种种事端之后,茱萸觉得在达官贵人面前她还是一动不动把自己当成雕像的好,于是,连头都低下了。
“梁先生的东西取了没有?”马车里忽然传来这句话,原本低着头的茱萸立刻抬头看向马车,难道那是……
车舆侧面厚厚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了一张男人的脸,那一双如星辰般能让人沉溺其中的眼睛淡淡的扫了店里一眼,顺便也扫了茱萸一眼,旋即又放下帘子,“走吧,梁先生似乎在忙,我们改日再来。”
马车缓缓滚动起来,茱萸三步两步跑到门口,眼看着马车向人群中移动。
凤古先生,他怎么在晋都?他的眼睛能看见了吗?茱萸很想追上去问一问。
“苏公子放心,东西一到我就派人给你送到府上。”帘子后传来罗锅老头的声音,茱萸一下子想起苏朝歌要找凤古的事,一时就慌慌张张跳回店里,想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没注意裙角刮在门边的小木架上,脚一带,只听砰——哗啦——咕噜噜——当的声音一连串响起,顺着那个滚走茶壶盖终点,茱萸看见了苏朝歌的黑靴,沿着黑靴一路向上与苏朝歌满满假笑的眼对上。
“苏大人,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罗锅老头立刻说:“不妨不妨,不值钱,就当给姑娘玩了。”
苏朝歌让他一并算了到苏府拿钱就在罗锅老头满脸笑意中带茱萸告辞了。
“你刚才跑到门外做什么?”
“没什么,看看热闹,热闹。”
“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知情还以为你遇见了心上人。”
第53章
茱萸开始旁敲侧击苏朝歌寻找凤古的原因,苏朝歌悠闲的吃着茶点,脸上又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诡异笑容看着她:“怎么,你是关心苏某还是担心凤古?”
“苏大人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日夜感念无以为报,当然是关心您了,但是,您也知道哈,凤古先生算我的先生,况且凤古先生的眼睛不好,我担心他也不算过分……吧?”
听到前半段的时候苏朝歌略略微笑,到了后半段苏朝歌就有点阴阳怪气的,话也是阴阳怪气:“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亲流浪在外,做子女的担心也是正常的,理解。”
和苏朝歌的谈话往往就是这样不能继续下去的,茱萸默默站起身说去帮文婳扫房以备过年,要过年,但苏宅人少,不见热闹,茱萸还是开心,长这么大,这是最像年的一个年,怎么能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