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过来。”门外,一道低沉严厉的声音传来,灰狼犹豫片刻转身朝院门跑去,没一会,便跟在那声音的主人,也就是姬元瓒身边复又进院来,敌视的目光一直黏在茱萸身上。
姬元瓒的狼啊,茱萸想起来了,不就是和自己打过架的那只?看来姬元瓒还真是喜爱这小畜生啊,到晋国为质自己生死未卜还带着它。
姬元瓒像没看见拿着棍子明晃晃立在那儿的茱萸似的,直直就要走进自己的正屋,茱萸喊住了他:“九公子,您这狼可要栓好了啊,但您看院里院外的都是丫环,胆子小,容易吓着。”
“它已经不吃人了。”姬元瓒说。
茱萸家的狗就呜咽了一声,茱萸憋屈,姬元瓒这是寄人篱下的态度吗?到底知不知道谁是这个家的主人啊!于是,茱萸清脆的把棍子拄在地上说道:“吓着人也不好啊,您说是吧九公子?”
姬元瓒居然没理她,转身带着那小畜生回房去了,茱萸这一口气憋在胸口,苏玉此时飞身赶来,手提长剑,直问恶狼在哪儿,茱萸手一伸,指向姬元瓒住的屋子,把棍子扔给苏玉:“没事了。”小。钢。琴。整。理。
这么一闹,时候也差不多了,茱萸告别蘼芜回去,一路上收到丫环们的“赞扬”,诸如,夫人神勇,临危不惧之类,等苏朝歌回来时显然已经听说,将茱萸打量一番,抱拳喊女侠勇猛,茱萸扬扬下巴,略骄傲:“好说,不过是我手下败狼。”
她这个德行让苏朝歌很无语,在自己家打狼还得意洋洋,傻不傻啊!
这个问题,苏朝歌不打算和茱萸讨论,反正等蘼芜嫁了,茱萸总不能嫌得抽风去找狼的麻烦。
在苏朝歌日盼夜盼中,蘼芜出嫁的日子终于到了,相对他的欣喜茱萸笑容勉强,才相聚几日又要分开,和宣府虽有白嫣这层亲戚关系在又不能常走动,想必以后一年能见一面两面也算多了。
穿着精致喜服的蘼芜又抱了抱茱萸开导她,她们本是被父母遗弃的人,现在都有了好归宿,应该开心才是,反正同在晋都还见得着的,可惜……
大祭司的婚礼,又有亲戚关系,苏朝歌和茱萸一定要参加的,但见今日宣府气势已远不如白嫣嫁过来那一次,新郎宣墨箴的脸沉得厉害,让人不禁琢磨他是不是对这婚事不满,但又不敢违背晋王之意,总是让人心里惴惴的。
一向不苟言笑的风太师今日仍旧板着脸坐在上首,更为这本就不那么喜庆的婚礼更加了一分严肃,和宣谨言一起像两尊冷面佛,让人觉得衣服都少添了一件。
在这令人神经紧绷的氛围中,新人拜了堂,新娘子被丫环仆妇们拥着送去了新房,外间,两尊冷面佛加一个终年冷脸的大祭司,连茱萸都恨不得喜酒也不要吃,立刻回家去。
她怕冷啊。
回去的路上,弯月如钩挂在天边,冷凄凄的叫人可怜,好像一个不好的兆头似的,茱萸叹了口气,过了会儿,又叹了口气,原本倚着车板假寐的苏朝歌睁开眼,问她:“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叹什么气。”
“我看宣墨箴的脸板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想娶蘼芜。”
“怎么可能,荣安县主俏丽又灵气十足,他们又有同门之谊,宣墨箴拒了多少家世显赫的公侯小姐,怎么偏偏同意娶这被收养的毫无根基的县主?你当他傻啊!”
对此茱萸很是存疑,若是心甘情愿而不表露一点,宣墨箴的心思也太深了,蘼芜天性善良,人又单纯,将来若不能给宣家助力,被宣墨箴眨眼之间不就给算计了?
苏朝歌摸摸她的头:“别想了,人心太难忖度,不适合你。”
不安分的爪子被茱萸一把拍开。
新房里,蘼芜也忐忑着,刚才虽蒙着盖头,但她不聋,感觉到了气氛的冷清,之前对墨箴的那一点笃定也随之渐渐虚化起来,是了,已经分别快三年,墨箴一定已经改变,就像她一样,以后的日子,怎么一天天过下去呢?
胡思乱想并没有花费她太久的时间,确切的说是宣墨箴没留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已经回到新房,感觉到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蘼芜不自觉低下了头,一双靴子出现在盖头下的视域里,淡淡的酒气飘散过来,蘼芜缩了缩肩膀。
在盖头被掀开的瞬间,蘼芜被新房里的一片红刺了下眼睛,这才赶紧起身,两人对面站着,相顾无言,蘼芜从头到脚都不自在起来,嬷嬷教过,接下来要洞房的。
“蘼芜,你坐下,我有话问你。”打破无言状态的是宣墨箴。
蘼芜应声立刻重新在床边坐下,却见宣墨箴已走到外间桌边坐下,蘼芜不禁对自己没想清楚而懊恼,忙小碎步跟了过去,脊背挺得笔直轻轻坐下了,她想张口,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宣墨箴,还叫师兄?神宫已经覆灭,没有师兄弟们了,叫他大祭司?又显得太生疏。叫相公?太不矜持……
蘼芜正纠结着,宣墨箴再次解救了她,问起神宫当日发生之事以及是否留有一点线索可追查毁灭神宫的歹徒。
不得不说,这是蘼芜最讨厌的一个问题——自从离开神功她已经被问过无数次这样的问题了。可是她没有答案,因为她一直躲着,躲到起了大火,在火海的浓烟中,凭着对神宫的熟悉一路躲藏跑到后山躲起,直到歹人有序离去,神宫化为一片焦土。
她不想说,因为她怕墨箴怪她没有和神宫共存亡。
她不想说,她怕墨箴早已先从茱萸那里听到了一种说法。
所以,蘼芜低头保持沉默,这一动作却被宣墨箴理解为蘼芜正在回忆令她惊惧的往事,一时间觉得自己心肠太狠,生生揭开师妹的伤疤,出于这种心理,虽然宣墨箴很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还是摆了摆手道:“罢了,我知道对你来说这是极残酷的事情,不想再回忆起来,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吧,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知道了大概也于事无补。”
蘼芜刚松了一口气,宣墨箴又说道:“这些日子你累坏了,早些休息吧。”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眼巴巴看着宣墨箴。
虽然不过三年,宣墨箴发现,当年的小师妹已经脱去了最后的稚气,真的变成了窈窕少女,就连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里似乎也多了些内容,整个人似乎很是熟悉,定睛一看却又有些陌生。
是他太过执着于神宫的一切才会这样吧?人总会变,也许在师妹眼里,自己也老了,更加冷漠了呢,但是不管怎样,从今日起,师妹是自己的妻子了,他们要共同生活很多年,足够他们再熟悉起来。
第80章
洞房花烛之后。
蘼芜浑身疼痛,早已捧着热水等在外头的丫环们为她重新擦拭了身体换了床单换了里衣,全程蘼芜都低着头红着脸,手轻轻的握成拳。
宣墨箴轻轻揽住她肩膀的时候,蘼芜轻轻瑟缩了下,身体的疼痛让她此时心情不太好,宣墨箴以为她害羞,终究还是那句“早些歇了吧”来劝慰蘼芜。
蘼芜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眼眶一直热热的,强忍着才没流下眼泪,就算不知道别人新婚之夜都是怎样,她确定自己不喜欢这样冷冰冰的完成仪式一样的方式,墨箴师兄果然还是那样冷,最柔软的安慰也不过是“早点歇了吧”,她甚至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自愿娶的自己。
这桩婚姻,她都不敢再自欺欺人了……虽然疼,后半夜,蘼芜还是迷迷糊糊睡去,与冷冰冰的现实相比,她做了个非常温暖的梦,梦里那个笑得像太阳般温暖的男子伸手将摔倒在地的她拉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用力过猛,她撞进他的怀里,贴着他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么踏实,安稳,让人想一辈子沉溺其中。
师妹流泪了,宣墨箴不大清楚原因,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她是流离失所太久对一切都不敢十分肯定所以心怀忧虑,加上疼,所以才哭,宣墨箴不知道怎么劝,只好将她揽在怀里,笨拙的拍几下背。
宣墨箴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的师妹所哭与他所想并不相同,待天微明他要起身时,她还拽住了他的里衣,似不舍,他轻轻抽出衣袖,她手中失了依靠,便又流泪,哭着哭着便醒了,泪眼迷蒙的看了他一会儿清醒过来,立刻便拉起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半晌闷闷的从被子里喊他一声“师兄”。
“时辰尚早,你再睡一会儿,我让丫环为你看着时间,不会晚了请安。”宣墨箴轻声叮嘱,见被子里那颗头点了点,宣墨箴终年冷漠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了些微的笑意。
确定宣墨箴出去之后,蘼芜探出头透口气,伸手擦拭了下眼泪,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都已嫁做人妇,为何偏偏还要梦见绝无可能的人,为何自己还这么不争气要流泪呢,狠狠擦了下脸,蘼芜翻身起床。
师兄对她很好,所以,她还是好好做师兄的妻子吧!
蘼芜出嫁之后,晋都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苏朝歌也不似往日繁忙,每天按时出门回家,这样过了几个月,眼看又到年底,茱萸也没机会见到蘼芜,偶尔从晃到苏府来的宣墨笺口中听说一点消息,蘼芜很好,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很是和美,据说连他冷脸的兄长也有两次露出了疑似的笑容,吓得他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特意找了王太医瞧了瞧眼睛呢,言语夸张得好像看宣墨箴笑跟见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