蘼芜睡了,茱萸还精神着,冬夜漫长,她白天里可不想再睡,于是便翻夙语送来的书,看着看着,很自然的便回想起在神宫胆战心惊的日子,然后想到了一个许久未想起的人,云兮,在燕国神宫,自己先后被夙语和凤古接手教导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云兮,茱萸心惊,原本天真烂漫的云兮受到惊吓已经变得呆傻,这样的人对燕国人毫无用处,那她的下场……
因为想起这件事,茱萸的良心不安起来,虽然劝说自己当时自身难保,大火时又生死一线间很难想起云兮,但相比云兮对自己全心的依赖,茱萸怎么都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如果云兮不在了,她一辈子于心难安。
蘼芜醒来已快申时,见茱萸愁容满面,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恰巧宣墨箴派丫环来接蘼芜要回府,茱萸细心帮她穿戴送到姬元瓒处,两人便再也没说什么。
陪了宣墨箴、姬元瓒大半日的苏朝歌回房来,打眼一瞧见自家夫人眉眼间积着些哀愁,不由得立刻又要恼了蘼芜,每次一见都要惹茱萸跟着犯愁苦闷,她吐她的苦水,难道每次非要找茱萸?再者,一个流离失所的弃婴,如今身为宣府正牌少奶奶还有什么苦水?
苏朝歌旁敲侧击,却听茱萸说是因为云兮,苏朝歌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云兮是哪号人物,于是煞有介事,一会儿抬抬茱萸的胳膊,一会儿找找她的身后,弄得茱萸一头雾水,问他,苏朝歌一本正经说:“我找找你的翅膀和蛋。”
啥?翅膀和蛋?
“怎么会没有鸡翅膀和鸡蛋呢?你谁的心都操,像只老母鸡似的,我时不时有种娶了只鸡精的感觉。”苏朝歌说。
他胡说,茱萸也跟着瞎扯,眉毛一立双手叉腰说道:“好啊,说什么我爱管闲事,又是鸡又是蛋,我看你是含沙射影说我是不能下蛋的鸡,还说不想要儿子,不小心说实话了吧?嗯?”
苏朝歌一怔,继而笑不可遏,一把将茱萸扯进怀里:“孵蛋有什么好,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又丑,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得丰润好看了不少,可不想被你毁了我辛勤耕耘的成果。”说这话时,手不太规矩的“验证”着耕耘的成果,一边暗自感慨,自己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干干巴巴的干豆芽菜给养得水灵,怎么忍心毁掉呢。
“可依我看,宣墨箴并没有介意蘼芜变丑这件事啊?好像还很紧张的样子。”
“哼,我就知道你会情不自禁偷看宣大公子,怎么,比我玉树临风吗?”
看在他自己承认过“瞎”的份上,茱萸就不和他计较了,她不计较苏老爷却不肯休战,拉拉扯扯到晚饭时分,又给丫环们茶余饭后制造了谈资。
茱萸觉得很丢脸,再这样下去,她这个夫人都要抬不起头来了,苏朝歌脸皮厚不怕人瞧人说,她薄啊!茱萸半夜里渴醒,一睁眼见苏朝歌满脸意义不明的直勾勾瞧着自己,瞬间就拽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才防备的问苏朝歌:“大半夜不睡觉,你干什么呀?”
“小茱啊……”
“什么?有话好好说哈,别这么阴森森的,吓人。”
“你说过想要周游列国去寻找亲生父母,现在还想去找吗?”
苏朝歌这问题,茱萸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方才回答苏朝歌:“我后来不是说不找了么,他们是存了要我死的心思把我扔在人迹罕至的乱葬岗,想必是想永绝后患,那我何必厚着脸皮硬寻上门给人家找不痛快!再说……”
“嗯?”
“现在有你啊,我就更不想去找了。”茱萸这句话发自真心,苏朝歌虽然嘴巴很坏,但对她很好,就像他说,乱世之中,她和苏朝歌能平安到老就足以。
“我倒是很想替你去寻找,你想,怀了孕的女人又吐又丑,要十个月才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婴孩儿,在这十个月中,若想除掉这个孩子方法多得是,为何偏偏挨了那么久生下来又扔掉呢?你不好奇这其中的原因吗?当然,有我这么好的丈夫不想去找也是很正常的。”末了,苏朝歌还不忘自得一下。
茱萸就起了疑心!这哪里像苏朝歌的行事风格?他应该拦着她去找那种无情无义的双亲才对吧?这情景,怪啊,于是茱萸欺身上前:“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却没告诉我?今日你和九公子宣大公子见面,是他们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身世?”
苏朝歌解释说只是看蘼芜原本挺清秀的姑娘变成了黄脸婆所以才起了疑心,跟九公子、宣墨箴真的完全无关,虽说如此,茱萸心里还是犯了嘀咕——苏朝歌从来不是热心又多事的人!可他若不说她是怎么也撬不出一句话的,看来得想个办法呢。
茱萸还没解决自己的问题,外面她关心的两个人相继又不好,凤古在回府的路上遇袭身受重伤,蘼芜腹中已快四个月的孩子流产了。对茱萸来说,这是石破天惊的坏消息。
第82章
多事之秋,不,多事之冬。
苏朝歌陪茱萸匆匆前往风府,前来迎接他们的风羽姑娘满脸凝重之色,叮嘱他们不要耽搁太长时间,先生失血很多,还太虚弱。
风羽显然没有刻意渲染,一推房门,虽有浓重的香味遮掩,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还闻得到,撩开一层层帘子终于来到凤古病床前,因为伤在后背,凤古只能趴着,一头乌发披散在脸庞散在枕头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很是吓人。
“怎么脚都迈不动了,我又没死。”一直闭着眼睛的凤古慢悠悠睁开眼看向茱萸,居然还给她笑了笑,要么说人美呢,脸白如雪,头发散乱,这么一笑都能亮过星子。
唉,那对凤古下手的杀手如果从正面而来想必就下不去手了!
“什么时候了,先生还有心情说笑。”茱萸连声音都沉重起来。
“再不说笑你一会要哭出来了,外头那些坏人该以为我不好要出殡了呢。”凤古语气轻松招呼他们坐下,吩咐丫环把吴地的茶泡上一壶,再把他特意带回来的“好吃的”端给茱萸。
好吃的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黄色水果,一端进来,整间房里都飘散着那奇异的香味,引得人馋虫大动。这么新鲜的东西,这种时节,在晋都富贵之家也是个罕见吃食。
凤古还说让她尝尝,保证是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哦,苏朝歌坐在一边悠悠然喝茶,她抱着盘子吃水果,床上趴个重伤的凤古,像话吗,像话吗,外人看见不得说她想要顺势气死凤古占有他无数家财啊!
“太医怎么说?除了死不了这句,还有什么?都快过年了你怎么还出城呢?退一步说,办差出城为何非要赶夜路?出去都出去了,又不差早回来一个晚上……”
凤古给了她一个理由:我认床。茱萸眨眨眼,把玩着茶杯慢慢喝茶的苏某人已经绷不住笑了,顺便把那盆水果塞到茱萸手里:“小茱,这个浊气重,让风姑娘带你去间干净的屋子吃水果。”
“苏朝歌,你就直接说要和先生研究我不能听的事情就好了,我不傻。”茱萸抱着盘子,走两步,停下来,“到底你们在研究什么?事关我们两家前途命运吗?”
两个男人看着他,没做声,在茱萸看来,这是默认。
“那难道这两个家都跟我没关系吗?”
两个人摇摇头,想想不太对,又点点头,好像还不太对,异口同声说道:“当然有。”
“那么,为啥我不能听?”
“因为你还小,听苏朝歌的话,茱萸,去玩一会儿。”这话是凤古说的。
“可是,如果你们没商量好,将来我们两家出事,难道他们会因为我还小放过我不问罪吗?不会吧?那我总该知道为什么吧?”
“风羽,请苏夫人到听音阁坐坐,让那些胡姬来助助兴。”凤古吩咐,就算给茱萸一个回绝的答案。
茱萸气噎,看苏朝歌,苏朝歌也不帮她讲话,两人明显站一条线去了,风羽已经客气站在一边,顺便连她手里的水果盘子都一并捧了,客客气气请她出去。
太师府里专门听戏看曲儿的听音阁很大,比茱萸住在出云山下时镇子上那个大多了,这么大地方,只她一个,身后整齐列着的都是风府的丫环。
高眉深目的胡姬很美,她们的歌舞与中原习俗也大不相同,着装很是大胆,雪白的胳膊,盈盈不足一握的细腰都露着,连大腿都在裙子缝中时隐时现,这么精彩的表演,茱萸却看不下去,兀自气闷着吃水果,丫环们很机灵,不停捧上不同果子糕点,茶水不停的添换,直到茱萸被喂得肚子圆鼓鼓,风羽方才前来寻她,想必凤古和苏朝歌是谈完了“重要事宜”,想凤古撑着和苏朝歌说了这么久的话应该也累了,茱萸急匆匆回去,想拉苏朝歌出来,让凤古休息一会儿。
苏朝歌已然等在房门外,茱萸从廊下转角一转过来就看见了他,还是早上来时那袭斗篷,表情却凝重得她很少见到,听到脚步声,苏朝歌转头,又是满面笑意,还笑话她果子汁水还留在嘴角边不知道擦一擦,然后就用他的大袖子给她蹭了蹭,生生把白色袖子蹭出了一块儿可疑的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