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来了祁玄璋起身去迎,“表兄。”
楼令风上下扫了他一眼,没看出哪儿有毛病,问道:“陛下身体无碍?”
祁玄璋面色惭愧,“表兄,朕今日什么都不想,就想与你好好畅饮一番,说说体己话。”
金九音在皇后娘娘那,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楼令风也不着急,正好也有事要问他,接受了他的邀请,“陛下要说什么,今日臣洗耳恭听。”
两人的母亲乃亲姐妹,但因一个是皇子,一个是楼家的暗线少主,在十八岁之前两人几乎没见过几回面,但打断骨头连着筋,身上都流淌着阮家的血,虽是君臣,也是亲戚是表兄弟,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和解不开的。
祁玄璋习惯了主动求饶求和,五岁那年他的父皇便给他娶回来了一个后娘,生了一个弟弟,他靠的是什么活到了今日?
人人都说是楼家夫妇保了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何尝不在自救,六岁便学会了看人脸色,讨巧卖乖,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哭该笑,他都学会了...
祁玄璋知道与楼家主硬碰硬不会有好处,本事大的人脾气都倔,他得先低头,先与他握手言欢,替楼令风满上酒,祁玄璋笑着道:“姨母在世时,送我的几坛梅酒,我一直没舍得喝,又怕别人来偷,便埋在了御花园的一颗树下,偷偷藏了这些年,最近突然想起,竟然还在,找李司挖出来,香气正浓,表兄尝尝...”
皇帝的姨母,便是楼令风的母亲。
既然搬出了他母亲,楼令风便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一杯接着一杯饮。
皇帝渐渐有了醉意,终于说到了正题上,“朕那日被表兄一番训导,时常都在想,我真的错了,我从来就不适合做皇帝,母亲死的早,父皇不管不问,儿时能在夹缝中求来一道生机,也是天大的幸运,哪里有功夫去学治理天大的大道,若没有楼兄,当年的我早就死在了去纪禾的路上...”
楼令风看出来了他今日出的是亲情这张牌,六年的时间,他若还没摸透祁玄璋是什么样的人,就太失败了,“陛下何必自苦,谁人容易?连我延康的皇帝都要为自己的命运哭上一场,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子民是不是都不该活了?”
祁玄璋一愣,苦笑道:“表兄总是觉得我不该抱怨,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在为帝之前,我先是个普通人,几次险些被杀,命也只有一条,我得珍惜啊...”
楼令风看着他,略含深意地问道:“如今又是谁把刀架在了陛下脖子上?”
祁玄璋摇头,“表兄错了,杀人可以不用刀的。”
楼令风沉默了几息,又问道:“又是谁在逼陛下?”
祁玄璋醉意上了头,一把抓住了楼令风的手,可怜巴巴地道:“表兄,我可以不要权势,可以什么都让出去,也习惯了当一个傀儡皇帝,但我...我是祁家人,我不能丢脸啊,我不能被人说,连自己的亲表弟都留不住,让他抛弃我,去投靠一个外族...”
楼令风抬眸,不知道他这番话是何意。
祁玄璋看着他,突然道:“表兄,你能不能...不要与小九成婚?”
楼令风有些意外,虽觉得他祁玄璋对这门亲事不会赞同,但没想到他会当着自己的面直言反对。
他有什么资格?
楼令风眸底微敛,饶有兴致地问他:“为何?”
祁玄璋低下头,摆出了为人弟的姿态,“我知道,当年你喜欢她,但她...最后选择了我,你心里始终放不下,日子一久变成了一股妄念,可表兄,妄念不能维持一生,她那样的女子,表兄是拴不住的,难道当年你在她身上吃的亏还少吗,我听顾先生说,在渡芦苇河的时候,你险些死在了里面,她可有回过头?还有你送给她的那张雪豹皮,她知不知道是你在林子里守了两日才猎来?还有...若不是她,表兄能在一切尚未准备成熟的情况下,提前对杨家动手?如今也一样,她前来宁朔,不过是想寻一个依靠,而表兄再合适不过,她不会真心喜欢你的...”
“砰——”楼令风手里的酒杯砸在了桌上,冷然道:“陛下到底在怕什么?”
祁玄璋被他一瞪,多少有了一丝惧怕,但他今日已经豁了出去,心里的话再不说便不会有第二次机会,顿了顿,他反问道:“我怕什么?表兄若是与金家成了亲家,你们楼金两家相互联手,将来这宫中岂能还有我祁家的一席之地?我祁家的皇位要断送在我手上了...”
皇帝的‘无为’,往往都在藏在臣子的‘有为’里的,他们剥夺了他的权力,把他驾到了昏君愚蠢的位置上。
这些还不够,要把祁家的未来彻底抹杀。
他若与金九音成亲,那将来生下来的孩子是何等的富贵?必将会取代他的位置。
“你若能生出个皇子来,便不会断。”楼令风见过了祁家人的自私自利,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人之常情,但前提是他得有那个本事从自己手中分走势力。
他并非没有给过他机会,可祁玄璋做了什么,除了会一些花言巧语,没有做过一件务实之事。
以他目前的本事,他只配做一个傀儡皇帝。
楼令风不止一次告诉过他,既然听不懂此时也没给他留半分情面,直言道:“他要听话,可以与你一样,安安稳稳坐在皇位上。”
祁玄璋怔住,他的意思是祁家可能世代成为傀儡?
可就是这样的待遇,在楼家主眼里都已经是施舍了,祁玄璋松开了他的手,苦笑道:“早知如此,我这一条命,又何必值得姨父姨母相护,早早放弃了我,他们也不会死。”
楼令风眼皮子跳了跳,暗道他祁玄璋还真是换汤不换药,六七年了,只要达不成目的,便把自己的父母搬出来。
楼令风不想再惯着他,“陛下所言,也不无道理。”
祁玄璋愣了愣,人瘫在蒲团上,绝望透顶,自嘲道:“表兄不如今日把我杀了,好让我在一切糟透之前先去面见祁家的列祖列宗,看不见将来的事,罪孽也能少一分。”
楼令风没有心思去听他的寻死觅活,“陛下要死,又何必要找我,你自己抹了脖子,也可下去见列祖列宗,看看他们会不会笑话你。”
“我活够了...”祁玄璋哭了出来,他背负了太多的不甘和委屈,“表兄,我这辈子就没直起腰杆过,越是想摆脱这幅像狗一般摇着尾巴讨好人的样子,尾巴越是摇得频繁...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一个人的眼泪流得太多,便变得廉价,楼令风突然问道:“为此,你养了鬼哨兵?”
祁玄璋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惊愕道:“鬼哨兵?”
楼令风不想与他装疯卖傻,是不是他,他今日并非判决,只作警告:“旁的事情你如何乱来,我都可以看在当年你在断崖下救我一命的份上,不为难你,默默为你收拾烂摊子,唯独鬼哨兵,你若是碰了,这辈子就真走到头了。”
祁玄璋顿了半晌,“表兄...当年纪禾的惨状,你我有目共睹,若非当真逼不得已,我怎么可能去碰那个东西。”
“逼不得已?”楼令风盯着他,冷声道:“你还是碰了?”
祁玄璋耸了耸肩,对他摊手,自暴自弃道:“表兄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造出鬼哨兵的人吗?在宁朔城内,我的一举一动不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要造,谁会帮我?”
楼令风对他的抱怨没有丝毫动容,看着他被醉意染出血丝,显得有些疯癫的眼睛,沉默良久,不知有没有相信他所说的话,起身告诉他:“陛下喝多了,让太医开点醒酒药,好好保重身体。”
“表兄...”
楼令风打断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与金九音如何,在陛下选择与她解除婚约,娶金二姑娘的那一刻起,便已无权干涉。”
祁玄璋不死心,“倘若我说,我曾与她真心相...”
“祁玄璋!”楼令风对他的耐心用完,“收起你的肮脏心思,别让我再三对你失望。”
——
从含章殿回来,午后的烈日正当头。
楼令风也饮了酒,脚步并不快,没有了屋檐的遮挡,头顶的烈日烤在身上与心口的烈酒烧在一起,燥热又烦闷。
脚步太沉,他不想再走动,转头与江泰道:“去告诉金九音,我在马车上等她。”
江泰领命,刚走下白玉台阶便看到了躲在一处阴凉底下的人影。
等了太久,金九音脚有些麻,身子倚靠在吐水龙头的玉砖墙壁上,手里抱着一个托盘,仰头正看着碧蓝苍穹飘来的一块白云,以眼神催着它赶紧过来,她要被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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