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到父亲了,五十多岁满头白发,你要是敢有轻生的念头,我会把你抬到城门口,把父亲换回来。”
金映棠双腿一软,瘫在了门口。
“兄长临死前从未想到你头上,他没去怀疑任何人。”走过了与他一样的路,金九音比任何人都知道兄长在那一刻的心思,知道她走不出来,可世上之事,从未有公平二字,摊在了自己身上,总得去面对,“他本就不想活。”
金九音后退两步,对金映棠伸手,“你说祁兰猗没看清,金映棠,你看清了吗?”
父亲,兄长,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她看清了吗?
金映棠诧异地看着她递到自己面前的手,眼泪突然如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往外冒...
金九音拉她起来,“愚蠢至极!想赎罪,活着比死了更难赎。”
——
金震元磕完头当夜回来只剩下了半条命,一双膝盖磨破,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只留了大夫和四公子在屋内,谁也不准进。
听见外面的哭声,不耐烦地吼道:“都回去,死不了,就算是死了,你们也要照着喜丧来办,我最讨厌哭哭啼啼...”
听他的嗓门儿,金九音便知道没什么大事。
祁兰猗已经死了,留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就是为了让金映棠算账。金九音找人打了一口棺木,将其送去清河,葬在康王府被烧过的旧址上。
至于情分,早在六年前她对郑云杳下手的那一刻,三人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或许不是她下的手,是太子所为,但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无法对她释怀,没法去看她最后一眼。
夜深了金家的灯火依旧通亮,没人能睡得着,金家出了这么几件大事,不知道是该喜还是忧,说金家高升,金家主却辞官卸职,余下半条命,连兵权都没了。
说败落又谈不上,普天之下,谁有皇帝大。
祁承鹤离开金家时,是为了给金映棠贺寿,走的时候还与郑氏抱怨,能不能下回别让他抱个罐子进宫,会被人取笑,丢人。
没有下回了。
这一去再也没回来,成了皇帝,以后皇宫才是他的家。
郑氏嘴上不说,心里在担忧,总觉得人没回来人也空荡荡的。在她过去的三十多年了,失去的亲人太多了,金九音放心不下,去了郑氏的屋子陪着她。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郑氏第二日早上便让人把秋风阁收拾出来,“小九,你回自己屋里吧。”
自己夜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金九音睡没睡着,过了一夜郑氏也才想起来,她到底没有与楼家主成亲,还是金家的姑娘,不能住在楼家。
秋风阁里全是她的东西,正好让她住进去。
——
楼令风天黑才回来,两日没合眼,在马车上歇息了半个时辰,回到屋内脚都站不稳了,扫了一眼,问陆望之,“人呢?”
陆望之茫然:“什么人?”很快反应过来,“金姑娘今日没回来过。”
楼令风拧眉。
在城门口他看到她上了马车,与车夫说了一声‘回家’,她回的是哪个家?
陆望之道:“要奴才去把人接回来吗?”
一日内朝代更替,祁承鹤登基成了皇帝,金家主辞官,金家发生太多事,她留在金家帮忙处理也挺好,楼令风没去打扰她,“不必了。”
过了一日人没回来。
两日,三日...
确定金震元从城门口被人抬到马车上时,人是活着的,金家这几日也不像要办丧事的样,可人就是没回来,不仅没回来,连句话都没有稍...
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对,陆望之不得不提醒道:“金姑娘与家主只是订了亲,还没嫁过来。”
既然已认祖归宗,她此时回楼家才不正常。
楼令风手里正拿着祁承鹤送过来,请他帮忙批注的奏折,烦躁地往木案上一扔,语气很不善,“要你说?我不知道?”
陆望之:“......”
他就该把嘴巴闭得死死的。
金九音真把他忘了。
太忙。
白日里忙着与郑氏一道打理府上事务,老夫人哭了要去安抚,金震元烧糊涂了开始叫金鸿晏的名字,金映棠去祠堂讨了五十鞭。才挨了十鞭,人便晕了过去。
回到院子腰酸背痛,好不容易准备躺下,春芙跑进屋里来,说袁家师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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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今天早了一些。
第六十六章
金九音从纪禾偷跑出来, 到宁朔至今已有四月,袁家小舅舅没及时派人追出来,她心里还觉得奇怪。
终于来人了, 不知道是谁。
金九音匆匆批了一件外衫, 去了外面的大堂,便见到一人身穿袁家校服, 立在院子里的月色下, 身长玉立。
袁长钦。
小舅舅的门生。
兄长死后小舅舅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与几位师兄们一道研究经学, 袁长钦是大师兄, 独自一人承担了她六年的抄罚。
没想到来人会是他, 金九音纳闷小舅舅怎么舍得让他下山?意外之喜, 高兴地唤道:“袁师兄。”
袁长钦回头,见她出来了, 上下打探了一番, 除了面上有几分憔悴,与她偷偷下山时没什么两样,笑了笑, “师妹。”
“师兄刚来?怎么站在院子里?”见他手里还拿着包袱, 知道他们这些师兄弟被小舅舅驯化成了活佛, 满脑子的规矩礼仪,金九音伸手接过,“进屋坐。”
“好。”袁长钦随她进了厅堂。
春芙去奉茶,金九音坐在他对面, 不知他这一趟来,带了小舅舅什么样的指示,心虚问道:“小舅舅还好吗?”
袁长钦抿了抿唇, 但笑不语。
她问的是废话,她偷偷下山是其一,擅自认祖归宗是其二,私自订亲是其三,哪一桩都能让小舅舅冷脸。
当年兄长身死她与金相决裂后,人去了半条命,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全是小舅舅一口一口亲手把汤药喂进她嘴里,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与她道:“既是我袁家人来,前尘往事,便别去想,舅父也为父,你这条命往后归我了。”
养了六年,还是没养熟,金九音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小舅舅,问道:“他很生气?”
袁长钦道:“师妹是问哪一件事?”
金九音:“......那他在为哪一件事生气?”
袁长钦柔声道:“家主并没有生师妹的气。”
金九音一愣,想起他那张黑脸,忍不住嘟囔:“铁面判官不生气更可怕。”
袁长钦一笑,倒没有否认。
袁家主有六位亲传弟子,原本谁也不敢对家主有何不敬,金九音一混进去,背地里已经流传出了很多个家主的绰号。
春芙捧着茶盏进来,金九音接过递给了袁长钦,虽说这么晚了师兄又刚到,不该问他太多,可还忍不住,“师兄来宁朔,是带了什么重要的指示?”
小舅舅不会要把她抓回去吧?
“家主让我来看看你。”袁长钦温声道:“家主算出师妹近日有一场劫数,但师兄好像还是晚来了一步。”
金家的事情满城都知道,袁师兄来金家的路上想必都听说了,此事太过于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夜色渐深,府上的灯火只剩下了稀疏几盏。
等金九音想起时辰不早了,应该让袁师兄早些歇息,带人刚踏出门槛,便看到了院内立着一道人影。
楼令风没来得及束发冠,散着发,身上披了一件墨色斗篷,若非里面穿着雪色长袍,金九音都很难发现院子里有个人。
金九音诧异道:“楼家主?”
楼令风没应,手里也没提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和袁长钦的身上,见两人站得太近,夜风一扫,连衣袖都挨在了一起。
他虽不说话,但这样的眼神太直白,仍谁都看出来了像在,捉|奸。
金九音:“......”
他误会了。
袁师兄楼家主也认识,但不是很熟,袁师兄是小舅舅的门内弟子,不与他们在一个学堂,本想引荐一二,但眼下的气氛似乎不太对。
不能让袁师兄看了笑话,回去山谷还不知道怎么传她。金九音转身先带袁长钦上长廊,“师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先去歇息,明日我再找师兄...”
袁长钦朝着楼令风点头打了招呼,方才随春芙去了客房。
金九音送了一段,转过身,“楼家主怎么...”
院子里哪里还有个人。
走了?
莫不是府上门房的小厮,还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金九音还以为自己刚才看到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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