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令风被他硬拖上了马车。
宁朔城先后迎来了好几个盛世,也经历过几场大的浩劫,帝王更替掌权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这城里的灯火不变,一代比一代热闹。
两人的马车到了门口,戏楼的人一眼认了出来,吓得一个激灵,转身要去通报主子,陈吉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声张,今夜他们只为享乐,不为公事,莫要惊了看客。
两人走的特殊通道,无声无息上了二层,坐在雅间内,轻纱帘子半遮半掩,底下的人抬起头瞧得模糊,上面往下看却看得一清二楚。
宁朔城里听戏的人不少,世家公子女郎占了前排,后排则是出身低微的寒门,其中又不凡混入了一些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世家子弟。
陈吉正欲收回视线,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手里的折扇敲向身旁楼令风的胳膊,头往底下一扬,问道:“不是楼兄那位小侄女吗?哟,又跑出来了。”
运气真不好,被逮住了。
楼令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女子倚在一层大堂抱柱后,不是此时应该正照看金九音的朱熙,又是谁?
他身后的江泰也看到了人,冷脸准备下去提人。
楼令风目光在朱熙四周巡视了一圈后,破天荒地阻止了江泰,“不用管她。”
同楼令风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有什么错处犯在他手里,否则他那张嘴,不会给你留任何情面。难得见他宽恕一回,陈吉笑道:“这就对了,别学那金震元把人逼得太紧,适得其反,适当给他们喘口气的机会,谁没年少过...”
楼令风没应,当夜耐心陪着陈吉听了好几首戏才打道回府。
不仅如此,第二日又来了。
陈吉不知情没跟过去,楼令风带上了陆望之,进戏楼前陆望之还以为是真请他来听戏,客气道:“顾先生爱听戏,家主下回要来戏楼带他过来,我这耳朵欣赏不来,怕糟蹋了好戏。”
楼令风问:“她们如何了?”
陆望之没明白,她们还是他们?
楼令风提醒:“盲姑娘。”
陆望之有些尴尬,清了一下嗓,这也不怪他随便乱给人家取名,家主带出去一回,回来手上便多了一道鞭伤,险些闹到人尽皆知,低调一些好,陆望之道:“挺好,门上的锁完好无损,人也安静,没喊没闹...”
话落他又察觉到了江泰投过来的奇怪眼神。
看什么?这一路上他看了自己好几回,他脸上有东西?偏生问他,他又不说。
陆望之回瞪他一眼,暗骂他今夜是不是脑子有病。等到一出戏毕,第二出开始时,看到底下人群里挤进来的两人后,一瞬便明白了,不是人家有病,是他要完了。
楼令风什么也没说,只回过头一双眼淡淡地看着他。
没直言说他是个废物,已经给他面子了,陆望之羞愧难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暗中跺脚,她们是怎么回来的?!朱熙!这坑人的小妮子...真是害苦了他。
陆望之转身下楼要去揪人,楼令风又叫住他:“回来。”
楼令风侧目瞥他,“你是想下去告诉众人,她俩是谁?”
陆望之无地自容,无话可说,是他大意疏忽了,竟被一个小辈玩得团团转。
楼令风让他坐回位置,“好好听戏。”朱熙那点本事,楼令风真看不起,两人能从他的坤院溜出来,功劳在那位老惯犯身上。当年禾纪的一座山都没能关住她,何况一把锁。
她真想走,没人能留得住。
陆望之哪里能听得下去,坐如针毡,目光定死在了底下两人身上,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下面两人丝毫没察觉出身后有螳螂,一个瞎,一个顾不得东张西望,正寻着空位。
朱熙胆子虽大,也知道事情轻重,金姑娘身份特殊,朱熙不敢带她往前挤,给了小二几枚铜钱,要来了两张小木凳,一人一个挨着柱子旁坐下。
前面有人挡,后面有人遮,又是角落,朱熙自觉此处乃藏人的绝佳风水宝地,掏出怀里的一包瓜子,边嗑边等角儿登场。
她没与金九音分享,在她心里堂堂金家女郎怎么可能喜欢嗑瓜子?
金九音突然朝她摊开手。
“......”她也要?朱熙不太确定,试着把瓜子放在她手里。
金九音道了一声:“多谢。”很快一道清脆的瓜子声从帷帽下传来,其力道与技巧唯有懂行人能听出来是老手。
朱熙愕然,台上的角儿登场了都没注意。
听见耳边热闹的喝彩声,金九音转头问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位百戏之王来了?”
朱熙回过神,忙看向戏台,见自己喜欢的角儿上来了神色变得激动起来,“对,就是他,郑公子也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高人,近一年霸占了百戏榜首,成了宁朔城有名的倡优。”
宁朔太平了六年,闲人渐渐多了,哪个茶楼戏楼的倡优俳优出名,无人不晓,朱熙看了一眼台上的布置,神色微显遗憾,“可惜今晚不演‘弄假妇人’,你没见过这位无妄先生扮起小娘子来,惟妙惟俏,别提有多滑稽...”
再滑稽金九音也看不见,问道:“今晚要唱什么?”
朱熙望了一眼,道:“羊角哀与左伯桃。”
果不然,戏腔一出来便是在模仿左伯桃,金九音夸赞道:“嗓子挺好。”
朱熙见她夸起了自己喜欢的角儿,比夸自己还高兴,“姑娘好耳力,此人名叫无妄,戏楼里的名人,嗓子出了名的雌雄同体...”
“郑公子。”
“郑中郎...”
招呼声从身后传来,朱熙后背一紧,慌忙回头,见一行人正从门外进来,认出为首手提鸟笼的玉面公子后,朱熙瞬间挪动屁股下的木凳,大半个身子挡在了金九音跟前,暗道:“倒了大霉了,郑中郎今夜怎么亲自来了。”
郑中郎,原是清河三大世家之一的郑家大公子,也是金家大公子的舅子。
康王爷举兵失败后,曾一心支持其起兵的郑家跟着惨败,后因金震元亲自出面求情,陛下没有赶尽杀绝,容郑家继续待在清河,封郑家大公子为幕府从事中郎,却把人扣在宁朔不放。
城中的戏楼,便是郑公子这六年在宁朔游手好闲时,顺便建起来的资产。
金郑两家乃亲家加世交,郑公子与金姑娘早早相识,金姑娘若是知道他在,会不会上前认亲,跟着他跑了...
她好像要闯大祸了。
今夜她若是把金姑娘弄丢了,大表叔会剥掉她的皮。
郑公子待人和善,人缘出奇得好,走一路招呼一路,起身问候的人越来越多,生怕金姑娘听到郑公子的名号,朱熙几次回头冲动地想堵住她耳朵。
肩头却被她拍了拍,金九音轻声道:“不用怕,我戴着帷帽,旁人认不出来。”
朱熙欲哭无泪,暗道不是旁人认出您的问题,是您会不会跑?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大表叔。”
朱熙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深感捡回了一条狗命,欣慰道:“姑娘好眼光,大表叔虽说为人刻板,不讲人情,也有他的可取之处,他有钱有权,能罩着...”嗓音末尾处陡然一颤,“大大大...大表叔。”
金九音见她怕成这样,再一次做了保证:“我不会告诉你大表叔,今夜你我出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来不及了,知完了。
朱熙僵着脸,盯着对面那双冻死人的眼睛,天都塌了,家主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她完了,她再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金九音不知朱熙此时正面临的凶险,拉了拉她,“别怕...”怂恿她出来时胆子倒挺大,怎么这会儿如此不经吓。
耳边突然一声:“楼家主?”
金九音:......
眼瞎真有诸多不便。
郑大公子见到楼令风的那一刻,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戏楼建成以来,还是头一回见楼家主光顾,愣了愣,疾步跨过来招呼:“楼家主今日来,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楼令风点了下头,轻描淡写:“路过。”余光不经意瞥向身后的人。
她要走吗?
金九音的屁股缓缓从木凳上往上提,耳朵里仿佛能听到朱熙此时内心无声的呐喊,深感同情,倒霉孩子...
郑大公子注意到了楼令风的视线,跟着往他身后看,好奇道:“这位是?”
金九音不敢再大意,那夜金相能一眼认出她,郑兄长未必不能...在他目光落过来之前,金九音寻着适才人说话的位置,抬手摸了摸。
毕竟是个瞎子,准头不是很好,抓了好几下没抓到,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那只抓空的手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