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似乎还没出声,楼令风回头。
金九音应道:“好。”
楼令风继续褪,外屋的灯火被屏风一档,细小的光孔落在他肩头,腰腹,映出如月华稀碎的光芒,像极了细雪...
楼令风褪完了,依旧背着她,问:“感觉如何了?”
又道:“问你话。”
金九音:“啊...什么?”
楼令风神色微顿,缓缓转过身,问道:“眼睛好点了没?”
金九音:“好,好点了。”
楼令风没再说话,片刻后手突然放在了自己的裤腰上,金九音猛然转过头的瞬间,对面一件衣袍也同时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头上。
金九音:“......”
险些没呼吸过来的金九音再度陷入了黑暗,暗叹一切都是天意,她怎么也没想到,六年后再见到楼令风的第一眼,竟再一次看到了那张画像上的风光。
她真不是故意的,金九音抬手把自己的头从衣袍里慢慢扒出来,看着跟前不知从那儿又捞出来了一件里衣,正匆忙往身上套的楼家主,解释道:“我能看见一些,很模糊...”
楼令风系好了腰间的衣带,才抬头。
金九音同他保证:“真看不清。”
楼令风没应,走过去扫了一眼她肃然板正的眼珠子,从她手中顺走衣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屏风,与外面的大夫道:“不用再管她。”
人走了,金九音渐渐从那一阵昏愕中回过神来,起身追上去,“楼家主,怎么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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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楼令风一时疏忽, 忘记了大夫说过她在这两日复明,无意间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伤,已够懊恼, 听她问起, 语气冰冷道:“金姑娘还是想想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眼睛好了,楼家关不住她。
她要去哪儿?
当真回纪禾那穷乡僻野?
这个不用他考虑, 金九音自有打算, 先前的话并非骗他,她来宁朔只为看一眼阿鹤, 明日阿鹤竞选太史令的位置, 她去看一眼便回纪禾, 届时等金相找上门, 楼家主也好交代。
适才金九音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伤势似乎不轻, 但也并非头一次见他负伤。
六年前他在杨公子身上吃的苦头比这严重得多, 去了半条命,折断了腿,她曾上前关心过, 楼家主并不领情。
楼家主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高高在上, 傲气十足。不过试想, 谁又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示出自己脆弱卑微的一面?何况如今已是威名赫赫的楼监公。
金九音不再过问。
眼睛好了对她如今来说是一件大好事,金九音尽量把适才那一幕从脑海里暂且移出去,转身打探起了自己的住处。
她对八卦之园已有耳闻,外祖说建这座园子的杨皇后, 曾派人把图样拿去纪禾请教过他。从建园开始到结束,杨皇后前后雇佣了不下百名堪舆大师,别提后期的那些能工巧匠。
屋内地铺金砖, 立柱为一整根金丝楠木直通到顶,头顶宽阔如苍穹,整块精致的木雕置于正中四周层层斗拱叠上去,如同翻开了一部五光十色的经卷,金九音被震撼到了。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杨皇后当初建立这座园子时,又如何能想到如今是别人住在里面。
楼家主发迹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位连大氅都置办不起的穷酸少年,托他的福,她也算是在八卦园里住过一回。看屋子的陈设倒像是用于闲暇时小憩的书房,在书架与茶室之间安置了一张床榻,拿给了她当卧房,相隔一堵墙的另一间屋内则住着楼令风。
一家之主受伤不是小事,匆匆忙忙的脚步一个接着一个闯入隔壁。
金九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意外地没听到说话声,心道楼家主心性高,八成在自己属下面前也正咬牙忍着呢,应该没什么大事,金九音走去床榻闭眼睡自己的觉。
——
楼令风伤的是肩头,刀口不浅,卫大夫提前收到他受伤的消息,药箱里什么药都备好了,从金姑娘的门口跟到了他的卧房,手脚利索地褪去他身上后来穿上的那层薄绸,为他清理伤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陆望之,看到这架势惊呼一声,问他身旁脸色极差的江泰,“谁干的?”
江泰尚未回答,楼令风先转头过来冷瞪了他一眼。
陆望之及时想起隔壁还住着一个活祖宗,在第二个人进来开口之前制止道:“小点声。”于是后面往屋里挤的人,都会被前者先“嘘!”上一声,一屋子人压低了嗓音。
“如何了?”
“伤口不小。”
“对方什么来头,竟能伤到家主?”
“是不是金震元那老东西....”
毕竟楼家最大的死对头就是金相,前几日在诏狱金老贼当众对家主扬鞭,都没能把金姑娘带回去,岂能罢休?
府上人养多了的弊端此时便体现了出来,楼令风被耳边如蚊虫蛐蛐的说话声吵得耳朵发麻,“死不了,都出去,此事明日再议。”
见其确实无碍,一帮子幕僚暂且宽了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平日里府上没什么事,一群人闲着没有用武之地,昔日的名声地位都已渐渐淡薄,今夜突然来了活儿,谁也没有睡意,集聚议事堂猜测讨论。
家主到底遇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对方能在江泰一众护卫的手底下伤了本就身手不凡的家主?
“昨夜二公子传回来消息,军营那边闹了鬼,家主此行八成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朗朗乾坤,能有什么鬼?有也只是装神弄鬼。”
秉着楼家有难金家绝脱不了干系的原则,立马有人道:“北边的一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金震元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有至人眼盲的药粉,非得咱们弄到手,二公子跑了半年才凑齐,东西给了,莫非他还有什么别的盘算?
幕僚宋弼戳破道:“金姑娘在家主手里一日,金震元便不会消停。”
“那为何不能把人交出去?”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顾才都能理解了,均不搭理。
当年跟着家主去袁家求学的人,除了护卫翁飞便是这位顾先生,众所周知他曾输在金家姑娘手上,为人先生者十之八九心性顽固,心存芥蒂乃情理之中。
袁家一门的经学还要靠他发扬光大,有人劝道:“天色已晚,顾先生明日有课,早些歇息。”
有课又不是他们去讲,操那份心作甚?顾才纹丝不动,非要挤在一堆幕僚里窃听风云。倒是看向一道跟过来的陆望之,肩膀一侧低声与他道:“我要是你,此时绝不会离开乾院半步。”
陆望之一愣,想起上回的教训不敢再凑热闹,慌忙赶回去陪着那名女弟子一道守在金九音的窗前寸步不离。
夜半卫大夫煎完药送进去给楼令风,再从大门出来时,陆望之还特意吩咐女弟子进去偷偷看了一眼,说金姑娘已经安置了。之后陆望之确定到天亮,哪怕一只苍蝇都没从里飞出来过,可守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上起来,女弟子再进去便没看见人。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摆着一张信纸。
赫然一行字:
“承蒙楼家主多日关照,我走了,后会无期,所欠银两日后会如数送至你府上。”
——九
陆望之拿着信纸的手都在抖,她到底是何时从何处出去的?惊归惊庆幸她早早挪了地儿,人是在家主眼皮子底下不见的。
人去了哪儿,家主定会有察觉。
可当他把信纸递给楼令风后,楼令风的脸色却不似是知情人,昨夜受了伤本就没了血色,在看完那信纸上的字后,陆望之确定那张脸又白了几分,淡淡地朝他瞥来,手里的信纸一扬,扬到了他脚尖处,轻飘飘地道:“知道了。”
陆望之:......
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第一幕僚的名声,在金九音到来的这几日毁于一旦。
行,他去找!
陆望之心道这金姑娘多少有点没良心了,好歹在府上白吃白住了这么久,走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怎么能不辞而别?
欠的银子...她知道自己有多值钱吗?她这么一走,楼家的损失不可计数。
陆望之出去后便叫来人马去城门口堵人,自己则奔去学院的方向。
——
顾才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查阅学子的课业,远远看到人过来,便料到出了什么事,待人走近,见陆望之一脸菜色,毫不客气地嘲讽道:“现在总算知道她的可怕之处了?是我不愿意叙旧?是有些旧并非非叙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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