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音早已预料到了,天黑那阵故意在脸上抹了几道泥,而楼令风则在下车前取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头一垂下外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来往的客人太多,掌柜似乎很忙,埋头拨弄着算盘,并没有往二人脸上看,察觉到有人过来了,只问道:“几间房?”
“两间上房。”楼令风说完退后一步,示意金九音掏荷包。
金九音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楼令风不会就那一个荷包吧...堂堂楼家主出一趟远门,就带这么点银子?不应该啊。
可楼令风一只手扶在腰间那把软剑上,一只手负在身后,明摆着等她给钱的姿态,她只好问掌柜:“多少一间?”
掌柜朝她伸出了四根手指:“两间共四两碎银。”
“四两?!”从纪禾到宁朔金九音也算是赶过路的人,平常的客栈五十个铜板,怎的他要价如此之高?
掌柜听出了她的震惊,终于抬起头,没往楼令风脸上看,只对一脸黄泥的金九音解释道:“给客官的是两间上房,褥子都是刚洗晒过的,若是两位有布匹粮食也可以拿来抵房费。客官若觉得贵了可选下房,不过里面的床铺几月没洗了,两间给够三两足以...”
若是昨日的那辆马车还在,她可以把自己的衣裙拿来当房费交换,亦或是今日马车上的那些货没被江泰带走,拿些楼家主的宝贝来付房费绝不成问题。
可眼下他们只有一身粗布。
原本楼令风荷包里的碎银子应该是够的,被她在路上买了一大堆果子吃了后,哪里还有四两,堪堪能凑出二两。
在转头向楼家主求救,但这会儿的楼家主埋着头一句不吭,摆明了要她负责。
金九音犹豫了片刻又回头低声问掌柜:“上房的床榻宽吗?”
掌柜道:“睡两人不成问题。”
金九音宁愿睡大地,也无法接受几个月没有洗过褥子的下房,楼家主更不可能去住,且两间下房还要三两银子,不如要一间上房划算,金九音回头与楼令风商量:“一间可不可以?”
横竖两人昨夜在马车上都已躺过一个被窝,他若不介意,再挤一晚?
“嗯。”
金九音付了房费,整个荷包内只剩下几个铜板,如同烫手山芋一般递回给了楼家主,接下来的费用他自己付吧。
——
到了二楼的上房,金九音才发现那二两银子花得太值了,房内不仅床榻被褥是干净的,连桌子椅子地板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吃食和热水样样都备好了。
金九音昨夜在马车上没有沐浴,一见到热水全身都不舒坦了,可屋内还有一个男子在,想起那日她是怎么清晰地听到楼家主在她耳边沐浴的水声,打定主意即便是难受死,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去沐浴,正打算简单洗漱一番了事,楼令风却善解人意了起来,起身道:“我去门外。”
金九音几乎立马点头:“好,你走远一些,别靠太近。”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此时的金姑娘倒又有了当初使唤人时的颐指气使??。但他没功夫与她计较,转身走了出去,替她关上了房门。
立在门外待了几息后,到底提步走远了一些。
过了一阵,江泰同样戴着一顶斗笠从后院的夜色中上了二楼,立在楼令风身后,纳闷问道:“主子没银子了?”
话落楼令风便甩给了他一个胀鼓鼓的荷包,“找个需要算命的,让她赚点。”穷成那样真不容易。
他们已经离开了宁朔,暗处的人该跟上来的都跟上了,住进一个屋子好照看,他没那么好的精力一夜不睡去顾及另一个房内的她。
——
金九音确定人走开了,才放心去了净房,人在外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沐浴完换上了包袱内另一套粗布衣裳,便去开门,“我好了。”
半晌没人应,金九音疑惑地走了出去。
绕过门前的一根柱子,便见楼令风立在她对面的环廊上,倚着栏栅低头打探着楼下的动静。
察觉到他没听到,金九音走过去叫人,刚靠近便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也学着楼令风凑头往下看。
适才本就热闹的大堂,此刻更是挤满了人和背篓,坐在正中央圆桌旁的一名华服男子与众人道:“什么货,都拿出来大伙儿掌掌眼,价钱也好议。”
原来是商户在收货。
为看得更清楚,金九音靠去了楼令风身侧。
知道是她来了,楼令风没动。
寻常百姓拿来卖的无非是一些药材土货,靠近商贩的几人把背篓的东西都亮了出来,商户当众验完货开出了价钱全都收了。
一轮完毕,接着第二轮。
轮到一位脚夫,背篓里装着满满的藕带??,根茎幼嫩,一看口感就很脆嫩。这个时节的藕还未成熟,能有这等品相的嫩藕,实属难得。可那商贩却没有收,反而拧起眉头问道:“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脚夫支支吾吾:“自家种,种的。”
商贩一声冷笑,“种的?你有本事能在明霞弯种出这等藕来,要多少我收多少,可你这个怕不是从西宁老城里挖出来的吧?”
脚夫见被他认了出来,不得已道:“便宜点卖给老板...”
“晦气!”商户避如蛇蝎,忙打发他:“走开走开,那地方的东西你也敢拿,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众人一听西宁老城个个七嘴八舌。
“西宁老城?他胆子可真大...”
“万人坑里的东西也敢去挖,吃进了肚里不怕被毒死...”
“什么西宁老城,如今就是个鬼城。”一人道:“听新城里的人说,最近夜里时常有鬼声传出来,声音凄厉,吓死人...”
“我也听说了,胆子小的连新城都不敢待了,正往外迁呢...”
商贩把脚夫轰走后,依旧觉得晦气,叨叨道:“当年西宁的莲藕出了名的肥美,贩卖到了十六个州,可瘟疫之后莲池里全埋着尸首,谁还敢要?再缺银子,也不能去那等地方去挖...下一个!”
金九音低声与身旁的人道:“我来宁朔也曾经过西宁,怎么没听说这些。”
楼令风刚转头,便冷不防地被一根青丝绕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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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金九音沐浴完, 发丝绞到了半干,此时以一条发带简单地束在了脑后,难免会落下几根不听话的青丝垂下来。
半晌没听他答, 金九音侧目。
因她的摆动青丝从对面人的脸上落了下来, 停留过的地方泛起一阵奇痒,直往人的筋脉往里钻, 越钻越深...
楼令风紧紧地盯着她。
金九音见他一双眼睛在灯火的背面晦暗不明, 仿佛要把她吞了,不明白适才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变脸, 心头不觉打了个突。
他又在老谋深算些什么?
“楼大人是在想如何针对我的事情吗?”不就花了他一点银子?且荷包是他主动给的, 买来的果子并非她一人全吃, 他也吃了一些。
大不了明日她去路边摆个摊算命,后面的路程, 她来养他。
楼令风对她本也没有什么指望, 可小镇初夏的夜与宁朔那座时刻在吞噬人的都城不同,郊野里的空气都透着放肆,鼻尖迟迟散不去的香气他分不出是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还是自身旁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 夜的昏暗在人心间纵出了一抹不羁, 他直起身来,与跟前缺心眼的人道:“原来在金姑娘心里,一个正常男子盯着你沐浴后的模样看,是想为难你?”
六年, 她的自信心倒退了不少。
他这句话说的太直白,金九音再愚钝也听出来了。
终于知道要与他保持距离了,当即后退两步, 裹了裹自己本就严实的衣襟,脸颊慢慢泛出了一丝红晕。
楼令风倒是很好奇二十二岁的金姑娘该如何应付,没想到却等到了一句气死人的话:“原来楼家主也是个正常男子。”
——
金九音知道自己又得罪楼家主了。
诚然她说出那句话时心里并非有骂他不是个男人的意思,但楼家主是个喜欢多想的人,解释也没用,待两人回到门口时楼家主便转身把她拦在了外面,“麻烦金姑娘也在门口等等,记得,走远一些。”
金九音:“......”
金九音走的很远,等着楼家主慢慢沐浴洗漱,走之前本想告诉楼家主一声,里面的浴桶她没用,只简单淋了一番,他可以放心用。
楼家主此时的心情可能也不会在意这些。
既然他说自己是个正常男子,虽说喜欢的不是自己这类的姑娘,应该也是想与理想中的姑娘成亲。金九音只盼着这一趟早些结束,一切了结,她回她的纪禾,楼家主也能恢复清白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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