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过分了。
听到她的呵斥声,金慎独收敛了一些,但金家的势力给了他足够的底气,对楼令风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声呵斥而好转。
反而愈发嚣张,“妹妹来得正好,今日我就让你看看欺负咱们金家人是什么样的下场。”
“什么下场?”这一声是金九音问的,她没看对面的楼令风,走到人群最前后只盯着金慎独,肃然道:“兄长与你说过的话,是不是又忘了。”
金慎独被她这般厉色斥责,心中纵然不服,到底有些发怵,怏怏地别过头去。
“怎么回事?”金九音始终没去看对面的人,又问。
金慎独指了一下前方雪地里散开的一摞纸张,愤然道:“我不过是让他替你抄一点书,他不仅不抄,还扔了...”
金九音太阳穴突突两跳,气笑了,质问金慎独,“我什么时候需要他来替我抄书了?”
紧接着金慎独便将贵族的那套仗势欺人发挥得淋漓尽致,趾高气昂地道:“我金家人让他抄书,那是他的福气。”
“金慎独!”金九音冷声道:“我再说一遍,别给我惹事。”
金慎独不乐意了,“我这都是为了...”
金九音打断:“你再不走,我就去找小舅舅,结业后你也不用下山了,陪我在这儿多待两年。”
金慎独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走之前显摆威风似的,冲着对面的人指了指。
事情起因是她,金九音没想过要推责,与身前那抹黑色袍摆道:“楼家主看看损失了什么,稍候我来赔偿。”
说完她便走了。
走了一段也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转身,看到楼令风把那件烧了一半的皮子捡起来,刚好抬头望了过来,两人视线撞上,她分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更多还是厌恶更多。
但不重要了,两人的关系已经冰裂,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那时候的她没有去安抚一句,也没有对他说一句抱歉,转身叫来了郑焕:“阿焕,去兄长那找找有没有雪豹皮,赔给他一张。”
雪豹皮是找到了,听阿焕说楼令风没要。
当年的她只有十六岁,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或许知道楼令风自尊受到了伤害,但想着那又管她什么事?
可后来走在最艰难的那一条路上,他并没有丢弃她,如今两人的位置调了个位,他也没像当年她对他一般地报复回来。
也许楼家主并非是个暇眦必报之人,他的心胸实则很宽大。
“楼家主。”金九音不确定是他的心胸宽广还是记性真的不太好,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金慎独?”
楼令风没抬头,应了一字:“嗯。”
金九音心里的那点希望落空,看来他的记性没有问题,心道当年他一定也是厌恶极了她吧。若换成是她,六年后若对方找上门来,别说接纳收留,她不借此羞辱一番就不错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一阵,楼令风终于停了手中的狼毫,抬头看她:“想什么?”
“我在想,楼家主真好。”虽说最初她的眼睛是楼二公子所为,但楼家主在她伤好后也没有赶她走,更没有与她重提往事。
那她想错了。
楼令风没提,不代表他心里没想。她脸上的那点东西,楼令风一眼就能识破,“金姑娘又是被哪一段过往触发了良知,让你对楼某有了如此大的内疚。”
他是会读心术吗?
金九音没有与他争论,换了一本册子继续翻,“我是说真的,楼家主挺好,当年我怎么没发现呢...”
楼令风原本要继续埋头,因她的一句嘀咕,动作僵了僵,目光再一次落在她面上。
金姑娘的眼睛这是终于要好了吗?
金九音没看到他眼里的变化,翻着金慎独的桩桩贪墨,越来越心虚,独自沉浸在内疚之中,打算为当年的自己赎点罪孽,“我以后,也会对楼家主好的。”
良久之后,楼令风回过神看了一眼面前呈文上的那一滴浓墨,先前的思绪再也连贯不上,短短的一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拽住了他的心神,曾一度被他扔在深渊里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拾起来的东西,开始有了生根发芽的趋势。
废掉的呈文被他静静地挪开,重新拿了一本,从头开始写。
金九音,你最好说话算话。
“楼家主...”金九音翻完了第二本,面色渐渐凝重,金慎独贪墨的地方不只是西宁,这两年发生灾情的地方他几乎去了一半。若是处处都像西宁这般,背后的人到底养了多少鬼哨兵?
楼令风应该早就知道了。
楼令风脱口而道:“不必叫我家主。”
金九音:“啊?”
见她一脸疑惑,楼令风道:“你并非我楼家之人,不必以家主相称。”
那她该叫他什么,金九音思考了一番,“我总不能直呼你楼令风的大名,楼公子吗?会不会不太符合你如今的地位,楼大人,楼监公...”
楼令风似乎也发现,在楼公子楼家主楼大人楼监公的几个称呼之间,无论她叫什么并没有任何区别,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突然提出如此没有意义的要求,又道:“随你怎么叫。”
话音刚落,便听对面的人轻唤了一声,“郎君?”
金九音说完便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她在干什么?
公子与郎君的称呼本质上虽差不多,可时下‘郎君’多为女子唤自己情郎或是夫君时用,她真没有故意要占他便宜的意思,希望楼家主不要误会。
楼家主心若磐石,应该也不会误会。
金九音微微侧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叫你楼大人吧。”然而为时已晚,耳廓已经慢慢地烧了起来。
天边一抹霞光投在两人身后的轻纱幔帐上,女郎的脸眼见地染上了薄薄一层红纱,娇艳得能滴出血来。
楼令风并非头一次看到金姑娘脸红的模样,六年前曾在那个雪坑内见过一次,可为此换来的是抽身离去的决绝和长达六年的冷脸。
霞光太美,留在指尖一瞬便散去,快得让他不敢动弹也不敢去触碰,稍微不慎,等着他的或许又是下一个六年。
片刻后,楼令风依葫芦画瓢,学起了金姑娘的粉饰太平,问道:“发现什么了?”
金九音的赧然也在很短的时间内调节了过来,问道:“金慎独手伸的地方太多,楼大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嗯。”
和当年一样,金慎独若没有金家替他撑腰,哪里敢如此大胆妄为,金九音很早就想问了,“楼大人觉得,是金相吗?”
西宁之事太多疑点,金相分明看到了那些鬼哨兵,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也没有要好好审问金慎独的打算,当场把他掐死了。
不是灭口是什么?
人死后,罪名全都落在金慎独身上,贪墨灾银屠杀百姓他不冤枉,但那些鬼哨兵,她和楼令风清楚并非金慎独所养。
最后的那一道哨声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而那日恰好金相来了。
楼令风摇头:“不确定。”
金九音倒是不担心他会在这个时候哄骗自己,看金相当时质问金慎独的样子,似乎是有一些事情不知情。
楼令风见她蹙着眉,提点道:“不防看看,接下来谁会接替金慎独。”
金九音一愣。
当今朝堂六部皆在金家手里,而作为极有可能成为金家世子的金慎独在兵部的职位和权力,自然不是什么闲散职务。
他是金相在军营里最信赖之人,如今死了,总得有一个人来顶替。
这个人就像金慎独一样,不可能是外人,必须得是金家人,而且极有可能会成为继承金相衣钵的下一个接班人。
金家还有谁能替代金慎独?
三公子金慎安。
四公子金明望。
两人都是二房的人,金三公子从小资质平庸,却是二房二夫人所出。金明望是庶子,在强势的二夫人面前,身份一直抬不上来。
但说实在的,除了当年的兄长外,金家人里他是唯二能称得上有才华有头脑又有风度的人了。
只是这六年里,她缺失的太多,对如今金家的情况并不了解。
她明日倒是可以去找春芙问问,可春芙只是一个婢女,暗里很多东西她并不知情,金九音灵光一闪,把希望寄托在了跟前人身上,“楼大人这里应该有金家的卷宗吧?”
作为死对头,他不可能不暗中调查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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