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丢下棋子,双手搓脸,懊恼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等等,他该不会一直这么厉害吧?
那上回是耍她?她刚有点生气,突然一个灵光闪过:他压制她的办法多得是,没必要用围棋耍她。
所以当时,他是让着她的?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春风既觉得新奇,又有种隐秘的、道不明的感觉。
她悄悄看李铉,墨绿底的袖子遮住他手臂,手腕处佛珠被衣物半掩,他白皙的指尖则一下又一下,轻点桌面。
春风“恶胆横生”,她朝他倾身,拽住他袖子。
李铉垂眸。
素白的手指拉着墨绿纹样衣裳,微粉的指甲如鲜嫩的花瓣,一用力,衣裳上便如落英缤纷。
她语气轻软,可怜兮兮的:“好皇兄,让我去吧。”
李铉收回目光,淡淡道:“别拽袖子,皱了。”
春风心想,也不知是谁牵过她的手。
倏地,她明白了什么,放开他袖子,只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食指,拉了一下。
他指腹压住她的手指,从鼻端发出轻微的一声笑。
屋外,长英道:“太子殿下,车马已备好,可以前往灵恩寺了。”
春风:“……”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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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这下你满意了吗!你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李铉:满意。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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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个正文不会写的但事实会发生的小剧场:
某日邹寰腿脚好了点,进正堂看到棋盘,因是贵人下过的棋,家里人不敢随意收拾,于是邹寰看到了这盘棋,他分辨出攻守双方,气得跳脚:“堂堂一国之……竟然半点也不让着妹妹!让妹妹输得这么难堪,实在过分!过分!”
是夜刻苦钻研围棋教授手段,力求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让春风扳回一局。
传到后世名为邹氏棋谱,甚为美谈。
第三十五章 彻查。
……
随着日头渐高, 天朗气清,马车内暖和舒适,因为走着山道, 车厢缓缓摇摆,似要把人哄睡。
春风一个劲地眨眼,可越眨眼皮越黏。
怕自己睡着,她背对着李铉, 用双手食指拇指撑开眼皮。
这样好像精神了点。
身后,李铉道:“困就睡会儿。”
春风立刻放下手, 说:“不困。”
她一想起他明明让长英去准备出行了, 不止不说, 还要和自己下棋,看她使尽浑身解数求他, 她就犯犟。
她才不想在这儿睡着, 不然等等他心眼这么多,偷牵她的手怎么办?
想着,她偷偷转过来看他。
李铉只说那句, 也没说旁的了, 正襟危坐, 看着手上一卷案宗, 马车有点晃,却不影响他的仪态与目光。
看他没留意自己,春风又转过头继续撑眼皮子。
好在此时离那灵恩寺并不远, 马车渐渐爬上坡, 春风问外头:“长英,快到了吗?”
长英:“回公主,就到了。”
稀薄的阳光中, 枯木林里隐隐露出歇山顶,几只寒鸦立于檐上,倏地被惊动,又展翅离去。
灵恩寺墙体古朴破旧,沉淀岁月的划痕,墙角搭着一角草棚,挂着一个木牌子。
春风直到走近了,才看清木牌子上面写着:施粥棚。
她问长英:“皇寺有施粥棚,这儿也有,长京的寺庙都有施粥棚吗?”
长英笑说:“并不是,灵恩寺的施粥棚是一位不记名的大善人行好事专门设的,和皇寺施粥的时间也不一样。”
春风:“也是,不一样的。”
他们来的一路上,京郊荒凉,有些乞儿的影子,而皇寺附近根本没穷人家。
又想起好久前一件事,春风:“以前我也吃了一顿寺庙里的善粥。”
还是因为巴州山火,他们两家逃出来,找了个寺庙,庙里有大善人施粥,林大田和于秀君给春风讨了一碗粥。
李铉在她旁侧,步伐微顿:“然后呢?”
春风摸自己脸颊,心有余悸:“里面好多砂子,崩到我的牙了。不知道这里的粥会不会也这样。”
李铉说:“这里的不会。”
春风:“你吃过啊?”
李铉轻轻睨她一眼。
长英忍着不敢笑,赶紧同春风说:“太子殿下不曾吃过。”
春风来不及奇怪那他为什么知道,因要越过施粥棚了,她对那三个字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拜了一下。
托这施粥棚的福,灵恩寺是个小庙,但香火不差。
今日寺庙中闲杂人等都被清走,全寺僧人在院中等候。
见贵客抵达,监院和尚三步走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又解释:“本寺住持圆信法师正好出去布施,尚未归来,望殿下海涵。”
李铉:“起来吧。”
一身软甲的兰行真在寺庙里候着。
此回守备由他布置,这也是他第一回 单独负责皇宫主子出行。
他得这个机会多少有兰氏的缘故,自更加谨慎,生怕出一点纰漏,毕竟关乎他将来的晋升。
他拜见李铉和春风,长英缀在李铉和春风身后。
长英路过兰行真时,两人都笑了笑,一片和睦。
上回兰行真皇寺算计长英,仰赖天时地利人和,兰行真本以为长英必难以翻身,可太子竟没换掉他。
他纳罕长英全身而退,但是心里再不爽,也不敢这时动手。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长英知道那日是兰行真害他,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却也恨毒了此人。
双方都引而不发。
庙中燃着香,几个和尚就位诵经,春风望着漆金弥勒佛像,来都来了,她暂时撇去乱绪,静下心给邹寰上香祈福。
她举着香,心说:希望老邹快好起来,将来能流芳百世;希望于秀君栽花生意红火,林大田也养出一匹匹骏马;希望皇后不再受皇帝的气,日日快乐。
希望林青晓平安,得偿所愿。
希望……李铉心眼少点,对她再好一点。
她有点贪心,不知道会不会被佛祖骂。
思来想去,她艰难改口,喃喃:“佛祖佛祖,如果有一样不能实现,那就最后一样,其他都得实现,都得实现……”
祈福完,他们在灵恩寺用晚膳。
灵恩寺的斋饭比不得皇寺,春风觉得太没油水了,李铉却吃得很平常,该用多少就用多少。
她停箸发呆,忘了食不语这规矩,不由问:“皇兄,这些好吃吗?”
李铉并没搭话,令长英夹一筷素菜放到她碗里。
春风:“知道了。”
李铉眉尾一动,长英观察到这点,笑问:“公主知道什么?”
春风认命:“皇兄让我闭嘴吃饭嘛。”
李铉:“……”
不过她是假认命,嘴上说知道了,实际“贼心不死”,只是苦于没人搭话,径自往嘴里送饭。
所以这顿饭虽然安安静静,但她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冒出好多话。
甚是热闹。
长英也能理解太子为何总是把人捉到跟前放着了。
他又想起春风问的那句好吃与否,心中翻过几道思绪,事到如今,春风的任何话,他不敢不重视。
饭后,监院和尚求见太子,春风吃得有点撑,借这个机会出去转转。
长英收拾食盒出来,叫住她:“公主。”
春风:“怎么了?”
长英小声说:“公主不是好奇,太子殿下为何对斋饭如常么?”
春风以为他天生如此,小声:“还有原因啊?”
长英点点头:“当年罪人林放攻打长京,是太子殿下登上城门率部守城。”
守城最艰难的,是得保证城内将士与百姓的食物供应,否则,历来也不会发生“易子而食”的惨案。
太子命京中世家开仓放粮,待援军到来,守住长京则翻倍奉还。
皇后的母族周氏最先响应。
但这还不够,为做表率,太子只用素菜、馒头。
他并不是做样子,因为他就在城楼上,就在将士们众目睽睽之下。
储君年幼,却有大担当,大多数世家也不敢藏着太多粮食,分出不少来,着实缓解了城内缺粮的危机。
长英:“那之后,东宫的饮食便很清淡,斋饭对太子殿下而言,许是也如此。”
回想自己在东宫吃过的一回饭,春风:“难怪呢。”
她曾被砂子崩过牙,他也没那么穷奢极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