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连绵不断的雨里,城市街道商店暖色的灯光,像一团团漂浮的雾气。
黎杏撑着伞,站在超市门口的这团雾气里,雨水斜斜而下,整个人在冷与暖中,头发丝闪着光。
她核对完发票,抬头,脸色一瞬间冷凝,身体骤然失温,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所有感受统统消失了,只有一双腿僵住,抬不起,迈不开。
街道对面,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帽檐下面半张脸遮住,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紧紧盯着她。过去,她很畏惧这双眼睛,总是以一种令她作呕的目光审视着她,说她应该从这个家滚出去,她不是他亲生女儿,不应该用他的钱上学,逼问她为什么会对男同学笑,却不会对他这个爸爸笑,是不是骨子里就下贱?
他打她,她就躲,但还是会被皮带抽到,高中的时候,最怕他拧她房间的锁,她会怕得呕出来。
这条街并不宽,他正在朝她而来,黎杏捏着发票,喉咙堵住了,出来的只有空气。忽然,她听见雨水中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速度飞快,然后是刺耳的轮胎划破地面的声音,黑色的车身如一道飞驰而过的闪电,她没有看清,视线被陌生的男人挡住:“黎小姐,你不用害怕。”
一阵急刹声,那是谢承的车,她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心跳到嗓子眼,从被挡住的视线中跑出,看见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倒在黑色的rs7前面,车头离他的身体几乎没有距离。
谢承从车上下来,隔着雨雾,黎杏看到的是一道高而挺拔的轮廓,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瘫倒在地上,吓得尿裤子的人,神色冷厌,并没说一个字。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四周人群开始聚拢,警察很快抵达现场,把谢承也带走。
黎杏是一起去的,不在一辆车上,到警局后,她也没有见到谢承。
她很紧张地问江晏:“谢承会不会有事?”
江晏心情不太妙,语气还温和:“能有什么事?他开车吓唬人,没撞到,对方还是个罪犯,无非被拘留几天,花点钱一天都待不到。”
但谢承拒绝出去,他在拘留室里待得很自在,神色从容,姿态悠闲,没有一点做错事的觉悟,甚至谈生意一样说道:“江警官,作为企业管理者,也算公众人物,我这种行为是需要忏悔的,关个五天不合适吧?”
“几个意思,谢总是打算把这当家?”
“不至于,我就是想多待两天,九号下午五点半放我出去怎么样?”
拘留还得给他整个订制款的?江晏很不爽:“来度假了是吧?你干脆别踩刹车,把他撞死啊,这样不正好如你所愿?”
“做不到。”谢承抬睫,语调无波,“我有老婆孩子要照顾。”
第65章 65 是风动。(正文完)
时间过得飞快, 休养生息的六天里,袁飞来过一次,跟谢承汇报, 他不在公司这几天,果然就有人跳出来搞内斗, 想继续把发布会推迟搞砸, 他把查到的资料给谢承,谢承看了眼, 心里了然, 交给袁飞下一步安排。
袁飞骄傲地说:“本来大家挺担心您被拘留这件事对发布会的影响, 没想到都市新闻出手比我们公关部都快,现在外面都是夸谢总您有社会责任感,果断利落, 帅气逼人……”
谢承打住他:“谁写的稿?”
袁飞憋不住:“那还能有谁?肯定是黎小姐, 稿子里说企业能走多远最终取决于人, 写您是一位真正负责任做实事的年轻企业家……”
谢承没让他说完:“我知道了。”
“您不高兴吗?”
不来看他,也不接他从这儿打出去的电话, 却又关心他的舆论,谢承知道,黎杏是生气了。
“没有, 麻烦你帮我买束花送给她, 告诉她我明天回去给她过生日。”
“好的,谢总还有什么要说?”
“没有了。”
哄人高兴,有也是他自己说。
雨下了一周,江边的公园被淹,部分地区发生洪涝灾害,城市各种事故频发, 台里很多人跑外景,黎杏主动包揽更多的线上工作。
晚上加班,跟回来的几位同事一起吃点心,楚依依播完节目,接过黎杏递给她的酸奶,随口问道:“谢承什么时候出来?他干嘛非得在里面待着?”
黎杏要她小点声,楚依依讥讽道:“风声早漏了,这事一出,谁还不知道你俩关系,你心里乐开花了吧。”
黎杏损回去:“在你面前是挺高兴的。”
“呵,我又不靠孩子留住男人。”
办公区灯火明亮,大家带着一身潮湿,说说笑笑。
袁飞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捧着一大束粉荔枝,乐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在场的人差不多也都认识他,看到他把花递给黎杏,就开始起哄:“谢总什么时候过来录制采访?我们小杏为他操碎了心,稿子都写一大堆,一束花不太够吧?”
黎杏刚咬上咸蛋黄鸡肉披萨,被他们一说,吞咽不顺,打了个嗝,脸上云霞纷飞,抱过那束花,看也没看,小声问袁飞:“他怎么样?”
袁飞眉头说皱就皱:“瘦了,憔悴了,每天就是清水煮白菜,一周就吃了一次肉。”
黎杏气恼道:“他自己不出来怪谁。”
“公司有内鬼,谢总也是趁这个机会,逼人跳出来。”
“心思够深的。”
袁飞心里嘀咕,可不是,抓内鬼,保护爱人,挑衅情敌,巧施连环计了都:“谢总说他明天出来,正好赶得上给你过生日。”
黎杏心里是有点气,说是气,其实也是后怕,如果没刹住呢?他是打算在里面坐几年牢?明明给她请了那么彪悍魁梧的保镖,就非得冲动不可?
她决定了,等他出来,要跟他小小地置气一周,不,两天吧,至少二十四小时,要他记住,不能再做这种冒险的事,她经不起这种惊吓。
“哦,我约了其他人一起过生日,你让他出来后好好休息,不用来找我。”
袁飞:这种话我是不会说的。
隔天,难得放晴,黎杏把家里收拾干净,烘干的衣物整理好叠到柜子里,客厅亮堂堂的,等着朋友过来。
不知道陈凯孟旭在哪里知道的她生日,准备了礼物,大学生往往心思细腻,享受给人制造惊喜的满足感,黎杏不愿损伤年轻人的这份心,叫他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沈之灵在旁边剥毛豆,说今天傍晚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陪她过完生日就走。
“王曜知道吗?”
“我们没怎么讲话。”
黎杏开始给黄瓜去皮,夏天要多吃清爽脆口的食物,她很会做凉拌菜:“不讲话也好,讲了就容易吵架。”
树叶茂密而绿,细密的经络被阳光照得通透,夏天让人睁不开眼,懒洋洋的,黎杏站在阳台往下看,冲他们招手,看见旁边,王曜也来了,整个人没睡醒的样子。
乖乖见到这么多人,闹腾得很,这个蹭蹭,那个蹭蹭,它有一种天赋,让每个人都爱它。
黎杏收下礼物,放在那束粉荔枝旁边,拍了照,继续准备午饭。
大学生拘谨又热情,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黎杏也不跟他们客气,找点小事给他们做,下楼倒个垃圾,买瓶生抽回来,他们会自在很多。
王曜立在厨房外:“谢承今天不回来?”
他问黎杏,视线游移在另一个人的后颈上。
“回来的,我不知道几点。”
黎杏心里暗暗揣度,大概得等民政局下班,他什么算盘都打好了。
雨后放晴的风,没有蒸腾的热气,吹进屋里,舒适凉爽,沈之灵端着切好的西瓜,放在餐桌上,她拿起一块,递给坐在她手边的人,莞尔一笑:“吃西瓜。”
王曜愣了愣,他已经忘记她上次这样对自己笑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昨天,或许是一个月前。
十八岁以后,她很少笑,唇边的弧度总是若有若无。
偶尔流露的情绪,是对他的不理解、不屑、不在意,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她看他,看得很深,眉眼舒展,笑容没有杂质。
像是她在他家的第一年春天,她脸上终于有了光彩,拽着风筝线朝他跑来,扬起唇:“你看我把它放得多高!”
他的母亲一边亲她,一边夸她:“妹妹真聪明!”
他不服气,接过风筝线,试图与她争高,然而没有收住力,放得太高太高,线断在他手里。
王曜回过神接过西瓜,低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