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若你站起了,便待在原地陪为师聊聊天吧,为师好久没和你说过话了。”
宋凌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盛,但也不能不听他老人家的话,她拳头微微收紧,大概猜到了什么,也有了最坏打算,声音发颤:“师父……您说……”
济源大师抬头望向朗朗晴空,感叹道:“老衲奉德一世,见了太多断舍离,谈什么风华不风华的,度年不度年的,误入歧途的好苗子才是悲观……老衲参了世间万事,却又理不齐世间万事,不是无助,是心中一念不断,一道劫孽啊!”
他抬手触摸太阳升起的地方,继续道:“日复一日,世态万千,扶云探意,桑洛霞归,为师自以为可以救度众生,却还是高估了自己,若早做出决断,哪怕心狠一狠,也不会心疚一辈子……”
宋凌眼神复杂,扶云探意,桑洛霞归,她知道说的是谁,是扶桑,你没听错,玄门四戾,排名第三的扶桑。
这是很多年前的旧事,扶桑是山下人家的姑娘,身负圣灵根,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常年为梵音寺僧人送斋食,奉香火,十七那年,被赌鬼父亲十二两银子卖给一户豪家,嫁给过世的人压亲,婚前,她偷跑到寺中求佛庇佑渡此一劫,日后愿当牛做马以表感谢。
当时寺门紧关,所有僧人正集中精力为皇帝的江山社稷祈福,少有人知晓她在寺门台阶上,磕的头破血流。
济源大师当时听到了,但祈福仪式不能断,听着门外嘶哑的哭求,他心里阵阵发痛,纠结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将祈福仪式走完。
仪式结束后,济源大师赶忙叫弟子开寺门救人,门开了,未见扶桑人,只见通往下山路的两道血痕,这一幕令他终生难忘,也成了他修行路上的劫。
“不念尘……不念尘……人各有难处,终极一生,也不知是对是错……”
话落,济源大师便没了动静,宋凌心中一沉,一颗热泪盈眶而下,颤颤巍巍走向前:“师父……”她走到济源大师身旁,缓缓转头望向他,再也忍不住坐地痛哭起来。
拱月门旁,倚靠在墙上的白衣和尚默默掉下一颗眼泪,他名空慧,与他哥哥空竹是双生子,他也曾是济源大师膝下打闹的孩子,如今却连看最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
夜已深,宋凌还坐在桌前发呆,一壶桃花酿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抬头望去,是虞衡。
宋凌强忍泪水道:“你回来了。”
虞衡坐在她对面,倒了两杯桃花酿,道:“尝尝,馗歌城回来时顺手带的。”
宋凌心里全是泪水,拿起杯子仰头灌下,道:“再来一杯。”
虞衡笑了笑,又为她倒了杯,见她再次一饮而尽,还要讨一杯时,将酒抱回了自己怀里,道:“你现在是辰王,辰王可没你这般懦弱,遇到点小事就哭鼻子,辰王看的是大局。”
宋凌一拍桌子站起,委屈地吼道:“可我也是个女孩子!”
虞衡将酒放在桌上,起身拍了拍她肩膀,道:“你是个女孩子,但也是这局中的主角。”话中包含太多深意,他转过身,“辰儿,愿不愿意与你真正的师父练练剑啊?”
“什么?”宋凌神情恍惚,误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真正的师父?”
虞衡道:“不要怀疑自己,你听的没错,济源大师是我的好友,按理说,自己徒弟应该自己教导,若不是当时情况特殊,也不会把你托付给好友教导,你现在肯定很意外,还记得辰星沐春归,踏雪鸣风笛吗?当初匆匆教完这一式,为师便骗一个小豆丁说要去给她买糖葫芦,就这么离开了,一离就是八年啊!”
宋凌眼中震惊,再看面前这个背影,在联想到记忆中的那个白衣身影,两人缓缓重叠,这太意外了,就如命运跟她开个玩笑,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她刚干燥的眼眶再次湿润,声音沙哑:“真的是你……”
虞衡迈步走向屋外,道:“当然是为师,你这一身剑法都是为师的传承,你想想,不然那老家伙教你时,为什么只念字,不以身示范呢?因为他不会,僧人只练棍,为师可不想让你和寺中弟子一样耍大棍,姑娘家家太不文雅,就给你留了个剑谱。”
他继续向外走去:“拿出你的剑,和为师比划比划,让为师看看,这几年老家伙讲的,你学到了几分。”
宋凌擦去眼角泪水,随虞衡走到院内。
虞衡转过身道:出招吧!”
宋凌行礼道:“请师父,赐教!”
她拔出腰间佩剑向虞衡刺去,剑还离他八百丈远,他就哐当一声躺下了,抬起一只手颤抖道:“女侠!饶命啊!小的知道错了。”
宋凌连忙收剑,有些发懵,见他装死那副扭曲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道:“一城之主,峰中仙君,说倒下就倒下?多丢脸……”
虞衡听她笑了,睁开眼睛坐起身,指了指宋凌道:“看看,笑了吧!大坎大坷才是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过于顺风顺水才叫不正常,你能在心落低谷时拔剑,为师已经看到你的闪光点了,日后必成大器!”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好徒儿,值得表扬!”
宋凌沉闷的心情被他这么一炸呼,阴霾瞬间消散,道:“师父这般会哄人,怕是用这套路拿下不少小姑娘吧?”
“哎!此言差矣!逗人一乐还差不多。”他抬起手,“来来来!扶为师起来。”
宋凌一把拽起虞衡,道:“就你这样,还仙君……”
虞衡拍拍身上的土,道:“哎!你别说,我这样的仙君还真有人待见。”
宋凌好奇道:“谁?”
虞衡卷起自己一缕头发把玩道:“小狐狸啊!我对他手拿把掐,拿捏死死的!”
宋凌道:“哦?大城主喜欢小动物?”
虞衡道:“当然喜欢,动物心思单纯简单,不像人那么多坏心思,主要是你得会调教,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明白,这其中的乐趣,只有同为修真人才懂。”他向屋门口方向做个请的动作,“走,去喝拜师酒!祝为师喜添一位新徒弟!”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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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余窑被弄丢了
余窑手里捏着块桂花糕,小口地啃着,甜味还没品出来,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撞在墙上。
李云凡与阿虎带着一身凉气闯了进去,李云凡脸上堆着笑,阿虎热情地上来拽余窑胳膊。
“余窑!白天是俺的错,俺向你道歉!为了弥补俺的错,俺带你去个好地方赔罪!”
余窑坐着没动,心里被这过于热情弄的有些发毛,他将桂花糕放回盘子,撩起眼皮看向二人道:“外面天都黑透了,我不去。”
“天黑才好玩啊!”李云凡凑向前,帮着阿虎拽他另一只胳膊,“就去山下看看烟火气,打铁花你见过没?可热闹了!”
余窑被他俩一左一右拉着站起身,他想挣开,但两人力气不小,愣是没推开。
“等等,我拿点东西……”余窑扭头想往床边挪,去拿那把自己从来都不离身的红伞。
“拿啥啊!看热闹还带家伙?”阿虎嚷嚷着,推推搡搡地将余窑弄出了房门,“赶紧的!再晚就赶不上了!”
——
两人一左一右抱着余窑胳膊下了山,起初还有点零星的灯火,越走越暗,宽路渐渐变成林间小路,两旁树影张牙舞爪,只有头顶一点月光,勉强照映着坑洼的土路。
余窑打量着周围漆黑的环境,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浓烈:“这是下山的路?我们刚刚经过的不是村子吗?”他停下脚步,不肯再随着两人往前走了。
阿虎对李云凡使个眼神,李云凡会意地松开手,阿虎忽地在他背后用力推了把!
余窑对两人没防备,往前踉跄了几步,一脚崴进土坑里摔倒在地:“你们干什么!”他气呼呼地起身,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哪里还有李云凡和阿虎的影子。
“云凡哥哥?阿虎?”余窑有些慌地喊了两声,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他心里咯噔下,这地方他根本就不熟,白天路都认不全,更何况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别人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于他来说,晚上是最危险的!
他试着往回走了几步,来时的路就和现在的昏暗程度差不多,根本分不清哪条路是刚才走过的,迷路了。
余窑在原地急的打转,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再次喊道:“云凡哥哥!阿虎!你们不要把我一个人丢这……”
另一边,离余窑不算太远的灌木丛后,阿虎死死捂住李云凡想要回应的嘴,直到余窑身影消失不见,阿虎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你喊什么?想让他听见啊?”
李云凡喘了口气,压低嗓子急道:“你不是说就吓唬吓唬他,把他丢到林子里待会,让他知道你不好惹,不就完事了吗?我们离他这么远干嘛?这黑灯瞎火的,他又人生地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