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篁依旧穿着传统的刺绣襦裙,坐在西洋的罗马式花园里,竟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她远远看见虞淮青一家三口下了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有点可笑,她算什么呢?她一直在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她不自在地绾了一下本就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早早起身相迎,并在不经意间偷偷将一双小脚藏在裙摆里。
林菡沉浸在浓烈的爱里,看见二嫂都觉得分外亲切,她扔下虞淮青和耦元小跑着过来,一把搂住了苏篁,动情地说:“二嫂,见到你真好,最近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苏篁那一瞬大脑都空白了,似乎除了孩提时光,再没有人碰触过她,更别说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林菡的胸脯饱满而柔软,身上香香的、温热的,一种奇异的柔情从她苍白的生命里长了出来。
“谢什么啊,都是一家人。”苏篁轻声回应着她。
林菡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说:“二嫂,你可真勇敢!这一路辛苦了吧,现在还不舒服吗?”
苏篁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自嘲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一路晕得眼睛都不敢睁开,现在还总觉得地在摇呢,让你见笑了。”
“这有什么啊,也怪淮青粗心,提前吃些晕船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你可别怪他,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照料他,他哪照顾过人啊,这次真是难为他了。”
虞淮青拉着耦元走过来笑道:“还是二嫂疼我,我这一路是又当爹又当妈的。”
酒店的晚餐苏篁吃不习惯,只见她擦嘴却不见她动嘴。林菡特意跑到后厨借麦粉煮了一碗面片汤,苏篁颇受感动,即使胃口不济,也乖乖吃了多半碗,总算感觉摇散了的三魂六魄重新归了位,于是早早地带丫头回房休息。
耦元精力充沛,而且时间上有些颠倒,林菡要哄他睡觉,他却在床上跳来跳去,虞淮青早早洗了澡,头发湿湿的有点儿卷,他叉着腰站在床边无奈地看着儿子:“臭小子,爸爸妈妈要睡觉了,嗯……要不让他自己玩会儿?”说着他就馋馋地弯腰去捏林菡搭在床边的脚。
林菡一下子缩回来,白他一眼道:“讨厌,不要打扰我和耦元的快乐时光。”
虞淮青只好悻悻地跑到客厅里无聊地翻报纸,过一会儿又探进头来,看儿子虽然躺下了,但挺着圆肚皮,两条小粗腿砸夯一样砸着床,无奈又出去翻林菡带回来的书。
耦元给林菡讲他和爸爸坐了好大好大的船,还在海里看见好大好大的鱼,林菡问:“是鲸鱼吗?”
“爸爸说细大鹏!”耦元说着终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林菡不由笑了,她想象得到虞淮青让耦元骑在脖梗上,指着远处的鲸鱼说“大鹏展翅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样子,他一向很浪漫。
忽然虞淮青拿着一张信纸走了进来,靠着门框,眼神挑衅地笑着问她:“如果我不爱你了,你真的能接受吗?”
林菡想要坐起身反驳,却怕惊醒刚刚睡着的耦元,只压低声音嗔怒道:“你不许偷看!”
“怎么是偷看呢?这不就是写给我的吗?”他说着走过来,贴着林菡躺下,手指仿佛拨弄琴弦,从她裙下慢慢游了上来,“说说,你准备用多久忘掉我呢?”
林菡通体过电一般,软软地说,“你收到信了?为什么不回复我……我以为……”
“以为什么?”虞淮青咬着她的肩头说:“我怎么敢啊,我怕你拿乾隆四十年的刀斩我。”
林菡已经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呼吸急促起来,却扭扭捏捏,“不要……耦元还没睡踏实呢……”
他更着急了,揉搓着她,顺着后脖颈一直吻到她耳后,她转过身推着他呢喃着:“被耦元看到了……”
虞淮青亲着她的眼睛说:“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说完搂着她顺势一滚,两人掉在柔软的地毯上,虞淮青用身子接着她,刚想翻身摧花折柳,却被林菡一下子按住了,她的手顺着虞淮青的胸口滑下来,松开他的睡袍带子,眼神魅惑而狡黠,红唇轻启,“今天我要你做我的巴特尔。”
第122章
虞淮青一再安慰林菡演讲的时候不要紧张,他说:“你就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数学这么难,能用前人智慧解决点儿实际问题,难道不算成就吗?”
林菡撒娇道:“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我不想被那么多蓝眼睛盯着。”
虞淮青果断拒绝:“人家又没邀请我,况且我又听不懂,坐在下面白痴一样。乖,结束了,我去接你,咱们去卡内基湖野炊。”
演讲过程比林菡想得顺利,只是到了提问环节,问题越问越深入,林菡倍感吃力,最后纳特教授代替林菡和其他教授讨论起来,一位有工科背景的教授忽然问林菡:“你用群论的思想降低计算维度的想法很好,但是为什么只做了双螺旋的模拟,为什么不尝试多螺旋,那样稳定性更高。”
这一下触动了林菡对遥远祖国最深切的牵绊,从上海兵工厂到金陵兵工厂,一切从零开始,甚至在废墟中重建,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技术工艺上无法实现。
但林菡不想说这些实际的困难,他们不会因为我们的积贫积弱而产生一点同情。他们喜欢这样傲慢的俯视,古老而神秘的东方最好一直这样羸弱不堪,不要有武器大炮和先进思想,只要有精美的丝织品、瓷器和女人,满足他们对异域的遐想就够了。
会后纳特教授说:“这就是我当时不愿意你回国的原因,你们的工业基础太差了,你学的理论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这五年,你一直停步不前,可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林,一会儿还有个餐会,你可以听听他们对广义相对论的讨论。”
林菡早看到窗子外,虞淮青带着耦元开了一辆敞篷跑车等在教学楼门口,他给耦元买了一大串彩色的氢气球系在后座上,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他们很少能见到如此漂亮张扬又自信的中国男人,他带着一个同样漂亮的中国孩子,说一口地道英语,彬彬有礼。
林菡的心早就飘出去了,她抱歉地看着纳特教授,还未开口,纳特教授已经了然,她简直痛心疾首:“Oh my silly girl, you are falling in love again.”
纳特教授说的一点没错,林菡再次陷入热恋,这次甚至比两人刚表明心意时还要浓烈。
虞淮青来美国后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租了辆黑色杜森伯格的漂亮跑车,座椅是墨绿色的,每天到学校接送林菡。他们前两天还去特拉华河开了帆船,行到了河中央,虞淮青干脆让船自由飘着,两人躺在甲板上,看湛蓝的天空中云卷云舒。
林菡从未想过日子可以过得如此诗意,似乎远离了故土也就远离了诸多纷纷扰扰,那些痛苦的、无奈的、悲壮的,好像是隔世的一场梦境。
虞淮青之前在国内只要路过一片水面,总说要甩上一杆子,可林菡认识他那么久,他竟然偷不出半日浮闲。
这次他买了很贵的渔具,在湖边架好鱼竿,坐在一把小折叠椅上,戴副墨镜,胳膊枕在脑后,跷着二郎腿,好半天一动不动。耦元在草地上疯跑了一阵儿,捡了一支小树棍在一棵杉树下戳着蚂蚁洞,时光就这样平静而温柔地淌过。林菡准备了简单的三明治,拿到虞淮青身边,“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无念、无为。”
虞淮青还带林菡逛了纽约和费城,两人一起看电影,听歌剧,参观博物馆。在纽约的唐人街,林菡发现一种专门为裹脚女子定制的皮鞋,里面衬了棉花,这样穿上就和正常人无异了。她挑了一双黑色的,一双棕色的。还在梅西百货照二嫂的身量挑了衣服。
虞淮青说:“你的好意她未必心领,不是所有人见了更大的世界就一定会改变。你看二嫂来了还不是闭门不出,跟在国内别无二致。”
林菡说:“总要试着迈出第一步嘛,我发现她自来了美国就特别在意自己的小脚,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每次叫她一起出来,她都不肯。”
苏篁收到林菡送她的淡紫色礼物盒子,表面上看起来客气又平淡,等她独自回到房间,打开盒子的一刹仿佛有蝴蝶飞出。
大盒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各式小盒子,她认认真真地一个个打开,有丝绸衬衣和长裙,有吊袜,有特制的皮鞋,还有两件蕾丝文胸。
开始苏篁看不懂这两片小小的精美布料是做什么的,只见盒子里有张卡片,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画着一个半裸的女人怎样穿戴上这层布料,苏篁的脸不由红了。
她纠结了好久,第一次在镜子前褪去束胸,小心翼翼从胸前系上蕾丝胸衣,平时总喜欢含着胸的纤细身体竟也有了优美的弧线。
苏篁从未这样仔细地观察过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看,她出神地伸手去触碰镜子里苍白的人影,指尖一片冰凉。她缩回手,犹豫着轻轻抚摸着胸口,皮肤细腻滚烫,心中不由一阵阵战栗,她是无尽寂寞里独自凋零的花儿,而此刻镜子里那朵干枯的花儿流出泪来,露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