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孩儿?万一儿子呢?你字据立不好,再让我俩儿打起来?”虞淮青玩笑着,手很自然地搭在林菡肩上,揉着她的耳垂儿,王家丽借低头喝茶,躲开了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所幻想的所有关于爱情的模样都在虞淮青和林菡的日常里,林菡就那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虞淮青的偏宠。
虞淮岫的手指上戴了油闪闪的钻石方糖,摸牌的时候嘎棱棱直响,她说:“我看着也像是个姑娘,忆桢真会占便宜,自己半点罪不受,白得一对儿好儿女,立字据啊立字据,要真是女孩儿,以后出嫁干妈出嫁妆啊!”
林菡的注意力完全在她的麻将上,她摸着虞淮青的脖子问他:“我该出什么了?”
虞淮青随手丢了个八万出去,只听大姐把牌面一推哈哈笑道:“胡了胡了,快快,二儿媳妇,把账记上!”
林菡回身就去推虞淮青,怨他瞎出牌,虞淮青却笑得开心,大姐忙一边蛐蛐道:“哎呦,你们小两口快回房里腻歪去,屋里还有没嫁人的呢!”
虞淮岫也赶虞淮青:“你们爷们儿不是前厅里聊正经事吗?你来这儿裹什么乱啊!”
“哪有那么多正经事儿可聊,倒是姐夫拉着淮民要给他说媒。”
“哦,这个我知道,白将军家的女儿,和淮民年龄相当,在杭州读书,我看过相片,蛮周正的。”
林菡听了这话搭腔道:“那四弟什么意思?”
虞淮青说:“他说现在以事业为重,暂不考虑婚姻大事,这小子,现在倒是长进不少。”
林菡的目光扫过王家丽,王家丽坐在大姐身后,目光有些空洞,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虞淮岫说:“是不着急,不过可以先接触看看嘛,别说啊,四弟去了航校,小军装一穿,马上就抢手起来啦!”她说着满脸笑意地看了眼大姐:“锦成也越来越俊了,我把他的照片一拿出来,周围好几位太太相看着都想要他做女婿呢。”
大姐脸红扑扑的,喜气洋洋地说:“这件事儿,我听我家锦成的,只要他满意,我是不会横加阻拦的,你看三儿和他媳妇,蜜里调油,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王家丽吃了晚饭并未留宿余园,虞淮民几次想找机会和她说话,她都躲开了,她的心乱极了,每次见虞淮青都只会让她确定自己爱得有多无助,就算大家认她是表小姐又如何?她不仅触碰不到他,淮民她也依旧高攀不起。她也好,淮民也好,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第132章
初四一大早全家老小就起来为晚间迎财神“抢路头”做准备,却独独找不到虞淮安,姨娘怕虞老爷怪罪,先责怪起虞淮民:“你当哥哥的,怎么不看着他点儿?”
虞淮民反驳说:“我起来他就不在,况且他那么大人了……”话未说完,管家小跑进正厅对虞老爷说:“教导总队来电话,叫成少爷紧急归队。”
虞老爷冲虞锦成点点头说:“正事要紧。”
虞锦成坐家里的车赶到孝陵卫营房教导总队驻地时,有两个班的学员全副武装地正在集结,他叫住一个同学问发生了什么,那个学员说:“平津抗日宣讲团的学生公然在政府门口演话剧,跟警察冲突起来了,南京几所学校的学生都出来了。”
教导总队一水儿最新的德械,虞锦成虽是学员,却是预备军官,身着灰色军服,打皮质武装带,戴德国M35型钢盔,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高筒皮靴,每人一把德国进口的毛瑟M1924式步枪,一把M1932型毛瑟自动手枪。腰上弹夹是满的,但教导员让他们把步枪里的弹夹清空,说:“我们去国民政府办公楼维持秩序,是震慑,而非镇压,都是学生和爱国民众,我们不能拿枪口指着他们,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整齐的靴子立正的声音让这支年轻队伍虎虎生威。
虞锦成是甲等班的班长,他带着一班学员整齐地列队小跑至国民政府的办公楼门前,一路上,群情激奋的学生队伍见了他们也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
他们守在办公楼正门外,一字排开,背枪而立。面前学生们已经举起大大的横幅,一声一声喊着口号,“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立即对日宣战!”“还我河山,复我主权!”
除了墨迹淋漓的条幅,还飘着各个大学的校旗:东北大学、中国大学、北平师范大学、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北京大学、北洋大学、南开大学、震旦大学、交通大学、国立中央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那群由北向南的学生,校服上积满了一路风霜,身体早已疲惫,可精神却是振奋的,那是一种不惜燃尽自己的激情。
虞锦成百感交集,一年前他还站在抗议的队伍里,希望唤醒麻木的政府,投身轰轰烈烈的救国运动之中,而他现在代表了什么?国家的暴力机器吗?离他最近的学生和他不过五步的距离,被最前面的警察和宪兵队拉警戒拦着,虞锦成都能看到他振臂高呼时脖子上的青筋!
人越聚越多,甚至南京的中学也都号召了起来,他远远看见金陵中学的旗子从人群里一点一点往前挤,举旗的不是别人,正是虞淮安!
一个学生把木箱放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虞淮安一抬脚跳上去,转过身对同学们热血激昂地宣讲着:
“同胞们!同学们!四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听到东北流亡学生的悲歌了吗?白山黑水尽陷日寇铁蹄,华北,危在旦夕!日本人刺刀下的“冀察政务委员会”是什么?是套在我们民族脖子上的绞索!《何梅协定》签下去,我们的主权、我们的土地,皆被那些高官老爷们拱手相让!
今天,我们放下书本,不是为了捣乱,是国将不国,书桌焉能安稳?!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用我们的身体,用我们的热血,告诉全中国,告诉全世界:中华民族决不屈服!中国青年宁死不退!”
人群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前排有学生推倒路障,开始冲击由警察和宪兵组成的第一道人墙。口号声、斥责声、推搡的闷响混在一起,空气瞬间被点燃,然而政府办公大楼大门紧闭,只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出来劝道:“同学们,同学们,大过年的,领导们还没上班呢!我知道你们大老远地跑过来不容易……”话没说完,有人喊道:“国土沦丧,还有心情过年?我看是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
这时有记者挤到前面迅速地按着快门,一个宪兵手指着他朝他威吓,记者非但不后退,还将镜头对准他……
相机被宪兵打掉,愤怒的学生一拥而上,人墙被冲破,虞锦成看到虞淮安举着校旗朝自己这边冲来,他大喊一句警戒,学员们把步枪横挡在胸前,密集队形拦在政府大门前。
虞淮安的身形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钢盔下虞锦成的脸,惊讶转瞬即逝,转而代之的是坚毅,他用身体撞向虞锦成,他看到虞锦成眼中的震惊和困惑。
“虞淮安,你疯了!退后!听见了没?退后!”虞锦成握枪的手冒着汗。
抗议的学生和教导总队的学员,一样的年轻,一样的血气方刚,一样满腔热忱,可他们冲撞着,抵着劲儿。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虞淮安喊着口号,他的眼神并不疯狂,反而十分镇静,他不是头脑发热的被煽动者。虞锦成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虞淮安和涌上来的学生喊话:“冷静!冷静!你们现在是冲击政府,是暴动,你们到底有什么诉求……”
但虞锦成的声音很快被口号声淹没,教导总队很快被挤开了一道缺口,已经有学生冲进了办公大楼,虞锦成也顾不了那么多,只一把紧紧抱住虞淮安,怒吼着:“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虞淮安很平静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把事闹大”,然后抽出虞锦成腰间的配枪朝空中放了一枪。
虞锦成的世界仿佛被抽了真空,所有的骚乱都变成了慢动作,他看到警察挥舞的警棍砸在虞淮安头上,他头皮飞起血珠,软软倒下,不等自己去捞他,虞淮安就被两个警察拽住胳膊拖出人群。
他的配枪被扔在地上,弯腰捡枪的功夫,虞锦成被踢打了好几脚。配枪旁边,还有一只被踢过来的女孩的皮鞋,不远处人腿交错中,一个梳两条辫子,穿金陵中学校服的女孩儿被撞倒在地上,一只脚光着,她试图起身,却不断被踩踏着,无声哭泣着。
虞锦成想起一年前组织他们游行的黎春芽,一个女孩子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当暴力发生的时候,她们脆弱得像块玻璃。
虞锦成捡起枪退下所有子弹,又拿起鞋一躬身钻过去,一把将女孩扶起来护着她挤出人群,到了政府楼侧面的围墙下,女孩身上有好几个鞋印子,发辫也松了一只,挡着半边眼睛,她睫毛湿漉漉的好像一头惊魂未定的小鹿。
“是你的鞋吗?”虞锦成问。
女孩回头去看混乱的人群,那边时不时传来学生的惨叫声,她显然吓坏了,再回头,只见这个年轻的军官半跪着,把那只鞋放在她的脚前。她犹豫了一下,把脚伸了进去,那军官顺手帮她把鞋袢搭上,抬起脸说:“快回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