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12)

  她翻身下床,走到穿衣镜前看着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啊?何以方寸大乱?”于是披上袄子坐在工作台前,桌子上摆了好几本工程原理的原版教科书,还有她翻译总结的手稿。

  元旦前殷老师交给林菡一项重要的工作,让她春节过后,每个周末到虹口给技术工人们上课,场地借用了耀华技术学校的教室,来上课的就不光是兵工厂的工人了。林菡既紧张又兴奋,教案准备了三稿,分成不同的难易程度。

  殷绍说第一次培训主要组织一些有文化基础的中高级技工,但具体他们什么水平却不好说,还有四天就要正式上课了,林菡拿着一份教案走到穿衣镜前,提了提丹田,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上午好!嗯……工友们,上午好。”

  周日一大早,梁运生提着两大捆散发新鲜油墨味的教材气喘吁吁地赶上开向虹口区的有轨车,他把两捆书叠放在一起靠在车厢边,然后迫不及待从布背包里拿出一本杂志,上面印着《萌芽》二字。半年前他字还认不全,林菡就带他读报纸,教他查字典,渐渐地他能通读工厂守则了,每天放中饭时还能给工友们念念新闻。

  前一阵子他和林菡去印刷厂排教材的蜡板,一路上林菡就在读《萌芽》,她看完把书送给了他。那里面有篇小说叫《为奴隶的母亲》,活生生地讲着他自己的故事。

  那里面黄黄的人不就是他的生父吗?据说没生病前是做庄稼的好手,可他的印象里,生父瘦如枯骨,惟肚大如箩。死了之后,邻居拿草席子裹了,两头尖中间粗,像只芦苇棒子,随随便便葬在山坡下,第二年荒草一生,再寻不到踪迹。

  后来母亲带他改嫁了,先是生了个妹妹,还没睁眼就被溺了,那只木桶梁运生再没敢碰过。母亲和他都不算人,是继父买来驱使的牲口,甚至还不如牲口,家里的黄牛至少还能吃饱。他同母异父弟弟的命运也没有半分好转,基本会走路起就像小牲口一样躬在地里干活。

  十二三岁的时候,他开始长身体了,每天饿得反酸水儿,直到有天忍不住摘了还没长熟的豆,被继父发现后捆起来往死里打,指头粗的篾条抽在皮肉上,瞬间爆开血花,求生的本能让他挣开捆绳,一头撞翻继父,没命地朝村外跑。后来他跟着漕船到了大上海,若不是徐师傅捡了他,他要么饿死病死,要么死在街头的抢劫斗殴中。在心里面徐师傅就是梁运生的再生父亲,他不仅教给他生存的技能,更让他从牲口重新做回人。

  而林菡给他懵懂未明的世界里照进一束光,之前师父叫他读书他总不耐烦,那些复杂的笔画好像总在戏耍他,他学的是这个读出来的又是那个,总免不了引工友们哄堂大笑,连师傅也气得直骂他榆木脑袋。可林菡从不骂他,她说:“你看宝盖头像什么?像不像屋檐,它代表住所,住的地方有豕,豕就是小猪,有房有猪就是家;国字,“囗”象征着国家的疆域,“或”是“域”的本字,有区域、地域的意思,也有武力守卫这片土地的含义。因为“或”字从“戈”,“戈”是古代的一种兵器,象征武力保卫。”

  最近连师傅也夸他进步神速,这次开培训班,不仅给他报了名,师傅还让他给林菡做助教,梁运生求之不得。

  同为女性,梁运生从林菡身上看到与母亲不一样的生命力,母亲像逆来顺受的野草,被人踩倒伏了,还挣扎着活着。林菡是向上的树,根系深深扎在土里,枝叶却是俯就的。有次他从浦口的教堂经过,看到教堂立柱上大理石雕的抱孩子的少女,她低垂着慈悲的双眸,像极了林菡。

  车子到站的时候,梁运生看见林菡早已等在路边,她穿着白色的衬衣灰色的西裤,外披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整个拢在脑后,显得格外清爽干练。

  “林老师,我是不是来晚了?”

  “不晚,校工刚刚开门。”林菡走上来要帮梁运生提教材。

  “不重,我一个人行。”

  “哎,运生,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林菡发现梁运生像是刚哭过,有点担忧地询问他。

  梁运生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敢看林菡,低着头一边往前走一边支支吾吾地说:“你上次给我的那本书,我看了,看懂了……就想到了我娘……”

  林菡瞬间就明白了:“是柔石的那篇《为奴隶的母亲》吧?我看完也特别感伤……想到了我的母亲……”

  梁运生好奇地问:“你的母亲?林老师不像是苦人家的孩子啊,不然怎么供你留洋呢?还是说……你的母亲也是被……”说到后面梁运生都没了底气,他意识到这样有些冒犯。

  林菡的眼里划过一丝悲哀,她说:“无论是典是卖,又有多少差别呢?好在我这个女孩子没有一出生就被溺死。”

  “林老师,富人家的母亲也是奴隶吗?还是只有穷人家的母亲才不被当作人?”

  “你觉得小说里秀才的结发妻子算不算奴隶?”

  梁运生不由皱起眉头,认真地思索着:“开始我觉得她好坏,我觉得她把母亲赶走后也不会好好对秋宝,可是后来想想,这个女人曾经也做过母亲,她曾经也好过,她只是怕,怕母亲占了她的位子。她算不算奴隶呢?她肯定把母亲,还有那些伺候她的人当奴隶,但是她自己何尝不是秀才的奴隶。”

  “那你觉得老秀才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我读的时候甚至想,如果老秀才留下母亲,她会不会过得好一点?这里面也就老秀才没有打过母亲,可是说到底他也不把母亲当人看,而是当……”

  “当工具!”林菡补充道。

  “是呢是呢,林老师,为什么啊?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欺负母亲,他们自己难道不是娘生的?”梁运生越说越愤愤不平,他恨他继父,恨早死的生父,甚至他更恨自己和母亲像野草一样的命运。

  “运生,这个社会病了,两千年的纲常伦理像枷锁一样禁锢着每一个人,每个人都被规训着无意识地做了施暴者,同时也做了受害人,一起共谋让强势的奴役弱势的。即使是富贵人家也逃不出这个逻辑,所谓门当户对也不过……”

  林菡一抬眼看到梁运生已经云里雾里了,不由笑了笑说:“运生,好好读书吧,不用着急,以后你会明白的。”

  第14章

  林菡和梁运生进了教室,早早开始布置,先在黑板上写下“机械原理”四个大字,又在每个小桌子上放了一份教材和一张问卷,林菡还准备了一些铅笔头。

  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十几个工人打扮的人,年龄也参差不齐,有和梁运生差不多大的,也有同徐师傅那样的中年人。他们无不好奇地打量着教室里的林菡和梁运生,再翻翻教材和问卷,有些人明显地皱起眉头。

  林菡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眼前到场的人数比名单上的少了一半,不过她不准备等了,于是走到讲台正中央,郑重地说:“各位工友同志,上午好,我是《机械原理》这门课的授课老师,我叫林菡。”

  讲台下的十几位男同志惊讶地面面相觑,有位老大哥开口道:“小女娃,你才几岁?教得了这个?你进过工厂吗?”

  林菡并不急着解释,很谦和地问大哥:“您能自我介绍一下吗?是在哪个工厂,做哪个工种?”

  “我是造船厂的钳工。”

  紧接着就有个年轻人接话道:“我是印刷厂的。”

  林菡微笑着示意年轻人先坐好,然后又问大哥:“那您每天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呢?”

  大哥从挎包里掏出两三根金属元件,得意地说:“就是锉这个,告我多粗多长,多少圈螺纹,我能做得分毫不差。”

  “那您知道您做的零件是做什么用的吗?”林菡接着问。

  “就是套在那个转轴里,至于套进去后又做什么用,我就不清楚了……”

  林菡转过身在黑板上画着,大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拍手道:“对对对,就是这个!”

  “这种叫连杆机构……”说着林菡又在旁边画了几组齿轮,“这种叫齿轮机构……刚才那位同学,印刷厂的传输带里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林菡一边解释一边提问,很快在黑板上把几种机构学中的常用机构画好,那十几个工人也很快被调动起来,不再交头接耳。

  “机构呢,就是两个或者更多构件通过活动连接在一块儿,能按规定运动的组合体。而一个或者多个机构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台机器……”

  林菡一边讲一边观察着底下工人们的表情,看到他们眉头皱起来,就赶紧换成更通俗简单的说法,一个多小时下来,后背早蓄了一层汗。

  快下课的时候那个大哥态度好了很多,不过还是直话直说:“小林老师,虽然你讲得特别好,我们也差不多听明白了,但是这和我们平常的工作有啥关系呢?”

  林菡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培训班毕竟不是大学课堂,工人们可能没有兴趣去了解机械制造背后的原理,他们更需要的是实操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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