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到家的时候,大哥和姐姐果然都没休息,在起居室里等着他,显然两个人已经交流过了。
虞淮逯直截了当地问:“今天是怎么回事?那个林菡到底是什么底细?”
虞淮青没有急着回答,他尽量表现得漫不经心,先是脱了外套松了领带,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其实也怪我,没有早点和罗小姐说清楚,但大哥你昨天也听到了,时间地点都是罗小姐定的。”
“我在问你林小姐的事。”虞淮逯的声音提高了两分。
“我们……在交往,只是我也没和她提过罗小姐,两位小姐都约我,不如……就一次说清楚。”虞淮青说完抿了一口酒。
虞淮逯的脸色很难看,虽然虞家近几年如日中天,但毕竟是后起之秀,根基不稳,还容不得虞家子弟太胡闹,更何况虞淮青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这一晚上四面八方汇集回来的消息愈发让虞淮逯坐立难安,如果在风口浪尖上沾上了通共的嫌疑,那他这些年的汲汲营营就全白费了。
“只是还没坐下来聊,就遇到这档子事儿……”虞淮青无奈地笑笑。
虞淮岫追问:“那你就丢下了罗小姐?”
“罗忆桢自己有车有司机。”
虞淮岫想到下午弟弟对林小姐格外体贴周到,又问:“你和那个林小姐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都说了只是约会,别这么紧张。”虞淮青打着哈哈。
虞淮逯脸色铁青: “你知道她周末一直在耀华技术学校给工人上课吗?今天在那群工人里抓了好几个共党。”
虞淮青心里一沉,他对林菡的了解实在太少了,有限的信息还是她刚回国时陆晟介绍的:一个靠国际妇女联合会资助的女学生。而国际妇女联合会的政治倾向在现下还真有点敏感。
“上几堂课也说明不了什么……”虞淮青也装不了太久,他有些后怕。
虞淮岫深知自己这个弟弟打马虎眼的功力,于是说:“且不论是不是共党,至少今天晚上她就没说实话。”
兄弟俩同时疑惑地望向她。虞淮岫起了身打了个哈欠表示不再奉陪了,只留下一句话:“我天天做慈善,孤儿院的孩子见多了,善养堂可养不出这样矜贵的花儿,别问我为什么,女人的直觉。”
程宝坤的家住在吴泾镇,根本不知道城里面发生了怎样的血雨腥风。等来上班时,研究所外加了两道岗,一个同事跟他耳语道:“听说没,第三分厂昨天抓了不少人,另外两个兵工厂今天也停工了,全部要接受调查。”
“到底怎么回事儿?”不等对方开口,就看到刘大炮站在会议楼前,对他们招手说:“别聊了,所长叫开会呢!”
会议室里刘所长的表情很凝重,他让秘书清点了参会人数,发现还有十几个人未到场。秘书说:“城里还没有解除戒严,有同事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也情有可原。”
程宝坤早就发现林菡不在,小声询问刘大炮。刘大炮说:“早上我去她房间叫她了,没人应,是不是就没回来呀?”
所长清了清嗓子说了句不等了,先宣读了国府对清匪剿共的政策和决心,又重申对三民主义和中央政府的拥护,然后忧心忡忡地说:“第三分厂的事相信大家都听说了,我们平时和他们接触颇多,尤其是和几位段长,所以不日稽查科要进驻咱们所进行工作审查,大家……做好思想准备吧。”
会场里气氛异常压抑,程宝坤却满脑子红楼梦里抄检大观园,自己人搞自己人,继而开始想他的林妹妹了。散会之后回到办公室,之前讨论研究克虏伯大炮拆装的几版图纸,被随意地扔在一边,人心浮动的,大家坐在那里也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程宝坤手里翻着工作纪要,心思飘到九霄云外。忽然听有人叫他,只见虞淮青站在门口,神色紧张地问:“林菡呢?”
“没见到啊?可能还没赶回所里,她周末去了德国公……”话未说完,就见虞淮青转身跑了,程宝坤不明所以,也紧跟着他出来了。
“怎么了?”
虞淮青顾不上回答,他快步穿过花园进了资料楼,大跨步跑上楼梯。他重重敲着林菡的门,半天不见反应,一扭脸已是满头冷汗。
“备用钥匙呢?”
程宝坤愣了一下,摊手说:“我没有。”
虞淮青二话不说朝门上撞去,才两下门锁就被撞坏,只见林菡倒在门边,还穿着那件法翠色旗袍,好似一具艳尸。俩人奔过去,万幸身体是滚烫的。
程宝坤吓坏了,忙说:“我去……去医务室找大夫……”
“站住!”虞淮青拦住他说:“在这儿等着,我去开车。”
虞淮青的汽车压着资料楼门前的台阶几乎贴着门口停下,程宝坤用大衣裹着林菡,打横抱着放进后座儿。幸亏没到饭点,只远处有人走动。
第20章
林菡呼吸急促,程宝坤抱紧她,生怕她随时死掉,虞淮青踩紧了油门往城里开,一路飙进公共租界,停在一家美国教会医院门口,他跳下车用英语大喊着救人,马上就有护士推着急救床跑出来。
虞淮青非常懊恼,他昨天看林菡脸色不好只以为她是吓的,却没有认真询问她伤了哪里,怕不是伤了内脏?若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陨落,他真的会心碎。
程宝坤完全搞不清状况,林菡平日精力充沛,都不曾见她感冒过,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想想最近几个月她熬瘦的脸庞,还有一上车就沉沉睡去的倦容,不由万分心疼。
半个小时后,主治医生豪迈特出来了,他一脸愤慨地对虞淮青说:“青,到底是哪个混蛋对一位小姐下这么重的手?”他举起一张X光片给虞淮青看,“这位小姐遭到了暴力殴打,右侧断了两根肋骨,好在没有伤及内脏,还有她的颈部和腹部有大面积淤血,左侧身体有大面积挫伤,她肺部估计呛了异物,引发了感染,所以高烧不退。不过现在看没有生命危险。”
虞淮青长舒一口气,看到程宝坤一知半解地看向他,幸好他不太精通英文,于是解释给他说:“是肺炎,还在排查是否有传染性。”
豪迈特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疑问,虞淮青忙使了个眼色,拍拍他肩膀用英文说:“麻烦给我出具一份病假条,病因只写肺炎。”
然后又对程宝坤说:“别担心,这家医院有最好的抗生素,林菡不会有事的,就是需要静养。我让医生开了病假条,你一会儿带回所里吧。”
林菡陷入一重又一重的噩梦中,她梦到幼年时的自己抹着白脸站在大烟榻上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她梦到母亲给了自己一巴掌不让她学这些淫词艳曲。她梦到群情激荡的学生运动,她兴冲冲地汇入洪流高喊口号,被军警用高压水枪冲击。她梦到冰冷漆黑的绣阁,她滴水未进悄然等待死亡。她梦到摇晃的海轮,她蜷缩在一堆木箱中间飘向异国他乡。她梦到轰鸣的蒸汽机,她整个身体横压在杠杆上才能转动齿轮。她梦到穿过慕尼黑泥泞的街区,和一个尾随她的眼睛闪着绿光的德国佬撕扯,她用改锥刺瞎了他的眼睛。她把头发剪短穿得像个邋遢的男孩,她把曾经那个彩色的女孩藏在黑色的板结的粗毛大衣里……好累,真的好累,累到没力气活着。
“Lin,Ich hab' dich sehr lieb!”那个美少年一般的日耳曼女孩儿曾在她耳边呢喃,她说只有死亡才能将她们分离。
“七妹妹,七妹妹,你还不能死,你要吃点东西,如果有天能逃,至少要有逃跑的力气……”林菡在梦里挣扎了一下,想要抖落缚在身上的绳索。
渐渐地她的意识像被人从深海里揪着衣领慢慢打捞出来,她感到一股清凉从手背上一点点蔓延,身体的疼痛被一丝丝抽离,耳边仿佛传来温柔的哼唱:“小莺儿啼,柳叶儿细,阿蛮儿捣药为娘亲……”
“妈妈……”
虞淮青下午又跑来看林菡,护士给她换了医院里粉蓝条纹的病号服,领口处是一大片乌青,护士用小勺子喂了她葡萄糖水。她嘴唇紧闭着,仍在低烧,昏昏沉沉的一直没醒。
豪迈特医生宽慰虞淮青:“不用担心,我检查过了,她的头部没有受伤。不过,你今天为什么要和你的朋友说谎呢,别以为我听不懂中国话。”
虞淮青说:“这是一个女孩的隐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能告诉我那个混蛋是谁吗?这么漂亮的姑娘也能下得去手!”
虞淮青眼神一凛:“我也想知道!”只是这样的刽子手太多了,可能已经死在那道弄堂里了。他接着说:“老麦克,我还要求你一件事,林小姐的病历,要按肺炎做一套完整的,包括X光片、化验单,用药记录这些。还有照顾她的护士也要打好招呼,无论什么人来问,都只能说是肺炎。”
豪迈特耸耸肩膀,“你们中国人的事真是麻烦,而且这也有违医德,不过看在这个漂亮姑娘的份儿上,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