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杰又拿出一张照片,照得非常清晰,里面林菡和殷绍正在给儿童保健院的小朋友分小糖包。“船上的这个女人就是殷绍,现在中央南方局的妇女代表,民国二十年秋棠弄地下联络处的负责人之一,十年了,这条线终于可以闭环了。”
虞淮青不屑地笑笑:“你们军统办案现在就靠讲故事了吗?我太太是妇女界的代表,有几张合影就是共产党了?我太太和蒋夫人的合影你怎么不拿出来呢?”
张少杰也不恼,“其实你一开始也怀疑过林菡吧?可这样一个女中豪杰,别说你和她做了十年夫妻,我一个外人都对她敬佩不已。你们完全可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你们都是国家的稀缺人才,国府可曾亏待过你们,可偏偏信仰什么不好,要信仰共产主义。”
张少杰解开中山装,从里面衬衣内兜里又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德文文件的翻拍,上面是公历1923年林菡正式加入德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手写申请和祝融的批准签字。
虞淮青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抖了一下,他一直不想揭开的盖子被强行掀开了,这么多年他默认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都可以自我催眠,其实他第一次把林菡带回家大哥就警告过他。
虞淮青抬起眼睛盯着张少杰,目光移到他的喉头,他起了杀意,一步之内他没有十足把握可以一招毙命。可就算杀了张少杰,这件事就过去了吗?凭那份文件,军统要做实他和林菡的罪名,秘密处决他们都可以,何必要大费周章关他这么久?
虞淮青开始重新审视张少杰,这是一个典型的赌徒,家世一般野心很大,他翻身上桌的资本不可能只凭他自己,而他要挟的也不仅仅是虞淮青一个人。
“有话直说吧,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虞淮青问。
张少杰轻声笑着:“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敞亮。我也不兜圈子了,宋先生执掌财政部,下辖的盐务总局缉私总队。”
虞淮青有点意外:“那可是全美械两个师的兵力,你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张少杰继续笑着,“哪来的我们,何分你我啊,我们都是委员长手下的兵,你刚从云南回来,他们一个个云南王、广西王、山西王的,现在是中华民国,共和制了,还搞那套封建制度吗?再来个外戚干权?军队也是,没有谁的兵,只有番号,统一指挥。怎么?缉私总队是宋家的私兵吗?”
虞淮青没说话,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执政者的一把刀,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谁又不是呢?就像面前的张少杰,他很快就适应了这套玩法,并且玩得如鱼得水,而自己很拧巴,他不自量力想要改变这个系统,结果只能被吞噬。
“张处长,你太高看我了,在宋先生那儿我就是个晚辈。”
“缉私总队的武器装备都是你精挑细选出来的,你和孙将军又都是美国留学归来,私交甚笃,有些话我们不方便说的,你去说要好很多,就像这次去找小宋先生,什么叫做四两拨千斤?”
虞淮青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举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小宋先生说他们退场了,后面还会等着一堆人上场,果然,虞淮青曾满腔赤诚,以为找到滇缅公路的病灶,就可以药到病除,结果换汤不换药,掀了桌子,不过重新换人上桌,国家百姓不过他们政治作秀的道具罢了。
张少杰强压心中得意,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把桌子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说:“淮青啊,我是个念旧的人,我们曾经一起打过一二八,也算过命的交情,我如果想害你,这些东西就不会拿给你看,我跟你能有什么私怨,都是替国家做事而已。”
“张少杰,人心不足蛇吞象,打着缉私总队的名号查走私,每年多少进账你心里没数吗?”
“虞淮青,你应该庆幸我今天是来和你谈条件的,假如换成肖劲,你猜猜他会怎么干?抓了你共产党的老婆,逼你表态?你敢杀了你的共党老婆吗?我倒是好奇如果逼林菡发声明脱党,她会怎么做,她会选你还是信仰?嘶……”张少杰故意打了个冷战,“她可比你心狠多了。”
“那你不如就判我一个通共,你们军统做事黑的讲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哇,那可真是个大新闻了!虞家人通共?淮青,你想想明白,你那一大家子怎么办,你大哥,你小弟,你侄子,还有你刚刚寡居的姐姐,哪个不端政府的碗?”
张少杰悠然站起身,他把面前的盘子一一收入食盒,酒瓶里还剩了半瓶酒,“酒你留着慢慢喝,对你的调查马上就可以出结果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不是违抗军令,也不是通共,而是贪污。这事儿就看我的报告怎么写了,那个江秘书,是条汉子,一个人担了所有事儿,不过那个安徽商人,实在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没用刑就全招了,还带我们找到了梁运生。就算没有你那个共党老婆,这也够你喝一壶了。”
“贪污……”虞淮青不由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虞大公子不缺那点儿钱,你呀,太干净了就是弱点。”
虞淮青的眼睛憋出细细的红血丝,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如今的局面迟早会发生,根本不在于他做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只是光梁运生这一点捏不住他,而林菡和家人才是他的软肋。他果然不适合钓鱼,他不得不欣赏张少杰,沉得住气,受得了委屈。
虞淮青从“特殊公寓”放出来的时候,被汽车拉着绕了一圈,到了军统秘密处决犯人的地方,他亲眼看着江秘书双手捆在背后,跪在地上被枪指着头,砰地一下栽倒在地上,他生理性地想要呕吐。
接着他被送回军委会,又受到一次秘密召见,他领了处罚降了一级,但是待遇和职责不变,委员长还要等着他戴罪立功表忠心呢。
第196章
虞淮青回到歌乐山的家中,父亲已经昏迷多日,还留着一口气,似乎在等他的孩子们,虞淮岫说,大哥二哥还有小弟淮安都在赶回来的路上。
一周前,虞老爷忽然像睡醒了一样,神采奕奕,他说想吃家乡的小菱角,嫩嫩的,又甜又脆。虞老夫人说这才立春,哪里去捞菱角啊?她吩咐人去煮了莲子粥,要煮化了,再撒点桂花。
虞老爷说要看看孙子孙女,虞老夫人说锦岚和耦元去上学了,只有季夏和琼华在,季夏跑到爷爷身边,歪着头细声细气地问:“爷爷你好点了吗?我最近都在帮你喂小鱼。”
“季夏乖,爷爷……快好了。”
“你等等,我给你瞧瞧。”季夏说着跑出去拿了一只小小的医药箱过来,这是姑姑送她的玩具,里面有小号的听诊器,她把听诊器挂在耳朵上,给爷爷听了听胸口。
“季夏听到什么了?”
季夏学着姑姑的语气说:“嗯,你马上就要康复了,可以陪我和哥哥去花园里玩了!”
虞老爷摸摸季夏的头发,知足地笑了。
林菡那天回家很早,听水伯说爹爹醒了,忙过去看望。虞老爷问她淮青什么时候回来,林菡不敢把虞淮青被扣押的事情讲给他,只说快了。
虞老爷苍老的样子让林菡想起自己的阿玛,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忽然袭来,让她觉得既陌生又感伤。虞老爷说:“你小的时候,我在你府上见过你,那时还和你阿玛寒暄,说我家三儿子恰与小格格同龄,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缘分。淮青那孩子……我只教给他人臣之道,可这乱世……却要屠龙之术,他心肠软,重情义,有些主意……你要替他拿……”
虞老爷指了指放在床边的红木手杖,说:“那个,给他,他有伤,不要再逞强了。”
虞老爷走的时候子女们都在,一声一声唤着父亲,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好像回到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眼神单纯清澈地像个婴孩。他闭上眼睛,气息悠悠而散,人便静静走了。
二哥虞淮亭哭得最伤心,嘴里一直念着“孩儿不孝”,二嫂远远躲在姨娘身后,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心中寻不到一丝波澜,原来他长得和淮青并不怎么像。
虞老爷的过世像是一场漫长的道别,虞老夫人准备了很久,寿衣早早就缝好了,上面的松鹤纹是她一针一针绣的,她流过泪,有过不舍,却始终很平静。姨娘跟着哭,哭完了问虞老夫人,“这是谁死了呀?”
大嫂每天站不了多久就头晕眼花,林菡请了假和二嫂一起操办了整个丧事,她早就注意到虞淮青自回到家就一蹶不振,一直等到她和虞淮青守夜,两人才有了独处的时间。
虞淮青跪在棺材前静静地烧着纸,他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整个人溺在悲伤的漩涡里。林菡有很多话想问他,尤其想问问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虞淮青却一句话带过:“没什么,都过去了。”
林菡第一次感受到虞淮青对她的冷淡,这和他以前故意赌气不一样,他眼睛里的光和热都没了,甚至逃避和她眼神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