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明清风格的老房子进门有片不大的天井,石阶上生了青苔,砖缝里也长了杂草。进了正屋,除了一张八仙桌,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庄师傅曾经的风雅别致荡然无存。他从里屋拿了茶具出来,也只剩这套器物看出当年生活的一点意趣。
“我这里只有一点去年存的瓜片了,七格格,凑合用一点吧。”
林菡坐在庄立彦下首,轻声说:“庄师傅,我不挑的。”
“我也是没想到啊,你终于肯认回我这个师傅了。”庄立彦很感慨,虽然茶不是什么好茶,可他泡茶的功夫依然讲究。
林菡说:“那会儿不想认,是因为不想别人知道我的过去,现在嘛,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她喝了一口茶,环顾了一圈房子,问庄立彦:“就您一个人吗?”
庄立彦自然知道她在问谁,叹口气说:“家门不幸啊……本以为她收了心,哪怕不婚嫁,留在我身边踏踏实实过日子。到了重庆,也不知道她每天在忙什么,招惹了哪些不三不四的人……”
林菡打断了他,“庄师傅,您是愿意相信思嘉,还是外面的流言蜚语?”
庄立彦沉吟了片刻,声音反而更低沉了:“她和那个男人的事都过去很多年了,那男人去年就高调投了汪伪,现在才翻出来添油加醋……七格格,我为官数十载,怎么会不懂?”
“庄师傅,思嘉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新闻出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家,是报社先打电话告知了她,她当时虽然愤怒,但立刻去书房写了反击文章,可那天出了门……她就没回来过……”庄立彦的白胡子轻轻颤抖着。
林菡不忍再看他,借啜茶低下了头。在她的童年回忆里,庄师傅讲课时喜欢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身上笼着晨曦最轻快的阳光,他夸她字写得好,夸她书背得快,他由衷地欣赏她。只是后来林菡把一切与王府相关的情感扫进了垃圾堆,包括她一直仰慕的庄师傅。如今时过境迁,她却无法直视他的衰败和落魄。
她强压心中酸楚,接着询问:“门口的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庄立彦神色凝重,“这件事发生之前,有两个多月吧,我就发现门口多了卖烟和擦鞋的小贩,我们这条巷子,白天冷冷清清的,谁会一直在这儿寻生意。现在,他们装都不装了,七格格,恐怕你一来,就被他们盯上了。”
“庄师傅,我的工作性质,一直被盯着,无妨的。思嘉……您老也不要过于忧心,她……她吉人自有天相。”林菡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庄立彦只苦笑着,两人相对无言。林菡喝尽尾茶,已有了告辞之意。
庄立彦让她先稍留片刻,回厢房里取出一张支票,他拜托道:“我猜她没办法回家……不知我们父女……是否还有重逢之日。七格格,你若能见到她,这点积蓄请转交于她,让她赶紧离开重庆避避风头,哪怕更名改姓,让她不必挂念我……”他深深一揖,慌得林菡也躬身而拜。
“庄师傅,您放心,我会时常过来的。”
庄立彦不顾特务的监视,一直把林菡送到巷子口,直到林菡走下台阶坐进车里,他还立在那里,眼神里有太多纠缠的情绪。
“三少奶奶?我们现在去哪?”司机看林菡一言不发,小心翼翼询问着。
林菡的脑子很乱,一直是庄思嘉与她单线联系,现在这条线也断了,她要不要启动紧急联系方式?
殷老师和她约定过只有两人知晓的暗号,可也一再嘱托她不要贸然使用。
“先回家吧……”林菡强迫自己镇静,细细梳理现在的局面,庄思嘉大概率是暴露了,但对方却采取了最恶毒的手段毁她声誉,让她在新闻界再无立锥之地。
庄思嘉不是写了反击的文章吗?为什么不发出来?她不是有一批妇女界的拥趸,怎么都哑巴了?难道她被捕了?她会承受多大的痛苦?
车窗外春光明媚,林菡却怕冷似的打起了寒战,如果自己也暴露了,会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忽然林菡脑中闪过一片惊雷,虞淮青的种种反常似乎已经指向了一种可能。一阵疼痛从后背袭来,一把攥住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司机从后视镜中观察到林菡脸色惨白,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忙问:“三少奶奶,您不舒服?要不送您去医院?”
林菡感觉自己是憋在铁盒子里的困兽,她让司机把车窗都摇下来,风呼呼吹着她的脸,她的一切猜想要如何去验证?捏在手里的支票仿佛有千金重。
庄思嘉来不及告别,她那天拿着写好的文章准备回报社发表,她明白这将是一场恶仗。然而,一到报社,她就被解雇了。她并没有和报社社长浪费口舌,按规定结了薪水后,她又转去自己化名投稿的几家杂志社,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这一切太明显了,庄思嘉被国府公开捂嘴。
在庄思嘉辗转于不同报馆杂志社时,她发现了盯梢的人。她钻进一片棚户区,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敢返回自己家,然而离着老远,庄思嘉就看到父亲提着木桶,拿着扫把,借着巷口昏暗的光,使劲刷着巷口墙上血红的大字:“汉奸婊子庄思嘉!”
父亲始终背对着她,就像曾经在古寺山墙上题诗一样认真,他青色长衫的背心沁出了汗,深深的一片。庄思嘉想冲过去夺掉父亲手里的扫把,可脚刚准备迈上台阶,猛然发现黑暗的街角蹲着两个人,他们手里的烟卷,忽明忽暗,燃出微微的光。
庄思嘉咬着自己的手背,压抑着哭声,转身离开了,她明白这一走,恐怕和父亲再难相见,她曾顽劣地反对过父亲的一切,离经叛道让他难堪,尤其无法接受父亲对林菡母亲的执迷,可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父亲不理解她,却义无反顾地维护着她。
庄思嘉在估衣店换了破旧衣服,混进了十八梯的棚户区,住进一家破店,睡大通铺,和十来个做短工的女人挤在一起。她启动了紧急联络方式,然后悄悄蛰伏着,很快她收到紧急撤离的通知。她走之前,还是放心不下父亲,把之前报社结算的薪水,匿名寄回了家里。
林菡很意外地接到庄立彦的电话:“你……给我寄钱了吗?”
“没有啊。”林菡手里的支票还不知道怎么转出去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声叹息:“她走了。”
庄思嘉走了吗?林菡现在也是一座信息孤岛,她更愿意相信一个父亲的直觉,于是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林菡那天回到家急出一场病,胸口一阵阵痉挛,疼得说不出话。二嫂吓坏了,把虞淮青和虞淮岫都叫了回来,可林菡坚持不去医院,她明白自己的病因,虞淮岫只好给她喂了阿司匹林。
虞淮青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衣不解带地守着她。直到后半夜,林菡才慢慢缓过劲儿来,疲惫地偎在虞淮青怀里睡了一会儿,仿佛两人不曾有过龃龉。
斗争的残酷让林菡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她此刻无比希望虞淮青给她一个明确的态度,她太需要一个依靠了,终于又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拿我和孩子威胁你,让你打破底线,你会怎么办?”
虞淮青温柔的胸膛忽然变得紧绷起来,他把环在林菡脖颈下的胳膊抽了出来,转过身去,说:“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现在没有人敢拿你们威胁我。”
第200章
庄思嘉半夜从大通铺上悄悄爬起来,去院子里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她把脸没进去,冻得一激灵。她用一块灰蓝色皱巴巴的头巾把自己的脸遮住,往补丁衣服里塞了个假肚子,挎着一个破包裹,穿过竹木结构的低矮平房,到达约定地点。
与她接头的同志一身苦力打扮,推着一辆独轮车,他从怀里掏出全套的身份证明和返乡证拿给庄思嘉,低声嘱咐:“出城盘查很严格,下船还要再查一遍,到了武胜有我们的同志接应。”
庄思嘉把证件装进褂子的内兜里,坐上了男人的独轮车。远处的江面上雾气重重,天际隐隐泛白,车辙碾过露水,他们就像一对儿最普通的来山城讨生活的乡下人,行色匆匆。
到了渡口,男人把独轮车停稳,绕过来扶庄思嘉下来。两人检票的时候,庄思嘉的包裹被抖开了,里面放了几件旧衣服,检票员翻看着证件问男人:“就她一个?出城干嘛?”
男人点头哈腰地陪笑说:“媳妇怀上了,准备回乡下生孩子。”
检票员看了眼臃肿的庄思嘉,摇摇手放行了,男人插着袖子一直目送庄思嘉进了闸口,左右观察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平民老百姓等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满地黄泥混着牲畜粪便被踩得乱糟糟的,庄思嘉本能地跳开几处分不出形状的烂泥,挑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站定,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城曲曲折折的台阶,那么长,每一条都不知最终会通向何方,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她是一个女人,这便是先天的劣势,只要骂她一句荡妇,就没人再关心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