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181)

  虞淮青当然不同意,“我们对庄家父女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这时候做这么冒头的事,不怕别人找你麻烦吗?”

  “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就没有人找你麻烦了吗?”林菡反问道。

  虞淮青一时语塞。

  林菡心想,从虞淮青在秋棠弄救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摊上了麻烦,他此刻是否已经后悔?

  虞淮青的眼神里满是疲倦,他说:“我就知道劝也没用,林菡,你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多为我们这个家考虑考虑?认识庄思嘉的人都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非要风口浪尖上跳出来给人当靶子吗?”

  “过了这段时间,谁还会记得她?真相不应该被掩埋,政府在混淆记忆、制造恐惧,他们今天可以污名化庄思嘉,改天就可以污名化任何一个敢于开口讲真话的人。淮青,其实你比我看得更深更明白不是吗?”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看懂又如何,我还能改变什么不成?”

  两人终是不欢而散。

  林菡跑了好几个酒店,一听逝者是庄思嘉都婉言拒绝。罗忆桢提议可以在她服装店里办,林菡摇了摇头,“你还认她是朋友,已经很有勇气了,我不能再毁了你的生意。”

  罗忆桢也不勉强,笑笑:“我现在是什么也不怕的。”

  追思会的告示发在了《晨报》上,地点就在石牌街庄家的宅子里,庄立彦不肯在医院住着,早早回了家。林菡和罗忆桢订了几十束百合抵达庄宅时,庄立彦正趴在地上誊抄女儿生前的文章,那手漂亮的柳体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林菡的字果然一脉相承,她写了好几副挽联:

  “一支笔揭尽魑魅魍魉,傲骨铮铮,何惧浊流淹赤诚。

  满腔血照彻日月山河,冰心可鉴,岂容流言污忠魂。”

  “斥虚伪、护弱小,文苑留声,九死未销记者节。

  叩苍生、问真理,以血醒民,三生不改自由魂。”

  ……

  原本萧索的庭院被林菡和罗忆桢布置得花团锦簇,庄思嘉的遗像选的是排演话剧时的剧照,笑得明艳动人,仿佛在说:“无妨,我不过是先行一步。”

  晌午的时候,来了三五个衣着朴素的妇人献了两捧花,是罗忆桢安排的,怕追思会过于冷清。这波人一走,就只有飞来的几只粉蝶流连于百合之间。

  从庄宅门口到巷子外的台阶两边,几个闲汉一直四处晃悠着,有些百姓探头往巷子里望,被闲汉拿眼睛一瞪,吓得连忙扭头走了。

  罗忆桢又待了一会儿,才抱歉地告辞。庄立彦深深朝她鞠了一躬,“有劳罗小姐了。”

  天井里支起一只火盆,庄立彦把誊抄的文章、写给女儿的悼文,还有庄思嘉遗留的手稿一一焚化,他对林菡说:“七格格,你的心意我懂,思嘉从小性格孤傲,能有你和罗小姐两位挚友,人生……也算圆融了。回去吧,孩子,此地不宜久留啊。”

  林菡抬头看看天井圈出的四方天空,胸中块垒被激荡的悲愤冲击着,快要决堤,她忍不住低声倾诉道:“庄师傅,思嘉不只是我的挚友,更是我的同志。”

  “同志?”庄立彦眼中忧伤的阴翳渐渐散开,透出不可置信,“你是说你和我女儿都是……”

  林菡含泪庄重地点点头,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如履薄冰十几年,连最爱的人都不敢说,眼睁睁看着最亲密的朋友、同志一个一个离她而去,她却无能为力,她要承受不住了。

  庄立彦也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要下如此狠手,那你岂不是也很危险?你不该对思嘉的事大包大揽,我的身体……还可以操持的。”

  林菡摇摇头说:“我不站出来,思嘉走得就更不明不白了,如果他们要对我下手,可能早就行动了。”

  “哎……”庄立彦叹气道:“可笑我二十岁中进士,不到四十就做了北洋政府的部长,到头来,为官一世却百无一用,连自己的女儿和学生都护不住。七格格,你最好赶紧离开重庆,哪怕换个地方相夫教子,淮青至少能护你周全。”

  林菡心中一阵抽痛,虞淮青难道不也是这么期望的?

  “庄师傅,我离开王府前就接触了红色思想,可我远没有思嘉信仰坚定,思嘉是真正投身革命、把双脚踩进泥土的人,我不如她。”

  “此话差矣,我这辈子,庸庸碌碌、蝇营狗苟、毫无建树,却生养了一个好女儿,教育了一个好学生,你们救国图强的决心丝毫不输男儿,我庄立彦也算此生无憾了。不过,七格格,作为长辈,我只希望你可以平安喜乐。思嘉固然可歌可泣,也诚然可惜啊。”

  庄立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菡,“我出院的时候,一位护士让我转交给你,我当时还疑惑,现在算是明白了。”

  林菡的心猛然一跳,颤抖着手指拆开信封,将信纸在火盆上烤了烤,浮现出她熟悉的字体。

  吾妹展信安:

  当前斗争形势已进入最严峻的阶段,为压制我党力量,国府切断我方物资与经费渠道,更将监视网收缩到每一个可能的角落——你身边的环境已不安全,需时刻警惕。

  庄思嘉同志的事,我们已掌握全部真相,并不遗余力为其正名。但眼下,任何试图为她公开发声、或与组织建立新联络的举动,都会将你置于险境,因此,组织经审慎考虑,决定让你暂时“静默”:停止主动联络,不再参与任何非必要的公开活动——这既是保护你,也是保护你的家人。

  适时,我们会通过最安全的方式,与你重新建立联系,在此之前,务必沉住气、稳住阵脚。

  勿复函,慎之。

  林菡心中不安,原来不止是虞淮青,连殷老师也告诫她不要意气用事,他们一直以来都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林菡把信投在火盆里,庄立彦又覆上一叠纸钱,火苗一下子蹿了上来。

  “七格格,你就不要再来了,我一个人……很好。”

  然而庄立彦的“很好”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要追随女儿,他走得很体面,事先约好了入殓师傅,换上一套织锦的长袍马褂,抱着女儿的骨灰,躺在摇椅上,为自己沏了杯茶,拿出珍藏多年宫里流出的鹤顶红,一口饮尽,从从容容闭上眼睛。

  入殓师傅按约定时间到了,只见大门虚掩着,庄立彦已然咽气,面色安详。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入葬的银两,只多不少。

  林菡收到庄立彦的死讯恍惚了一整天,她不断地回想,追思会那天他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啊,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庄师傅走得这样果决。

  那天晚上虞淮青很晚才回家,林菡便一直等他。

  他身上裹着浓浓的烟味儿,一进卧室看到林菡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好像一个被丢弃的孩子,忍不住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林菡再也憋不住呜地一声哭了:“庄师傅……自尽了……”

  虞淮青也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前……前天,今天才有人来送信。”

  “那后事怎么处理的?”

  “庄师傅自己预先找了人,他和思嘉的骨灰被送回了桐庐……”

  虞淮青有些木然又有些痛楚,这些年接二连三的,只见漫天撒白花, 他的心结了痂,手上却不由自主搂紧了林菡。

  “淮青,我好害怕……”林菡也没想到庄家父女的死对自己冲击这么大,她走在街上看到陌生人迎面而来就会吓一大跳,家里新换的佣人也会让她冷不丁地紧张。

  “别怕,不是有我呢吗?”

  “你不是又要去昆明了吗?上次走了那么久……”

  虞淮青轻轻抚着林菡的背,安慰她:“这次不会很久,还要回来汇报工作,一两个星期吧。最近……很乱,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了。”

  第202章

  水伯的儿子在绵阳领了份不错的差事,接他过去养老,水伯一走,需与外男打交道的工作便不好安排,二嫂索性辞了厨子、园丁和小工,只留下女佣。快到端午了,花园几天不打理,杂草就攀上了罗马顶的亭子,长出几分荒芜来。

  隔壁主楼被一位称作朱太太的妇人买了下来,人还没搬进去,整天叮叮当当地砸砸这里,敲敲那里,吵得人不得安宁。白天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副楼别墅显得越发冷清了,季夏常常趴在阳台上,嘟着小嘴问二婶:“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菡早上出门的时候,二嫂说:“要不给季夏买只小狗啊小猫啊,白天她一个人在家怪没意思的。”

  林菡去了兵工厂就四处打听,问谁家的猫猫狗狗下了小的,要讨一只,正巧碰上程宝坤来开会,他笑着说:“我家有只花猫,脾气很好很亲人,但不是小猫,我太太这不是快生了吗,没精力侍弄它,你要觉得可以,我找时间给你送家里?”

  “那好呀,顺便带你家闺女来找季夏玩,季夏可喜欢小姐姐了。”

  他们一起进了会议室,忽然发现气氛不对,原本要开的是生产技术讨论会,会场上却来了三个穿中山装的生脸孔,李厂长的表情也很阴沉,他环顾一圈看都到齐了,清了一下嗓子介绍那三个人是党务调查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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