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唱《三堂会审玉堂春》吗?可惜在座的没有王金龙,林菡忽然觉得这样自比很荒唐。
张少杰伸手做请,然后问她:“我们最近反复研究了你交上来的材料,1920年你到了法国,有没有接触过共产国际的什么人,或者参加过什么活动?”
林菡摇摇头:“我赴法是受法国基督教会的资助。”
“那你1921年到德国,有没有……”
林菡打断说:“如果国际妇女联合会的资助也算的话。”
“还有,你能不能详细描述一下你在北平的经历。”
“一个孤儿的经历有什么好陈述的,要熬过伤寒、瘟疫,还要劳动、学习,我很幸运活下来了,才可以继续读书。”
“谁可以佐证呢?”
林菡冷笑着反诘: “这应该是你们稽查科的工作吧?”
张少杰清咳一声,继续问道: “你在德国正在攻读代数学的博士,为什么放弃一切突然回国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林菡的眼圈明显地红了,“今之华夏,内则混战不止,民生凋敝,府库空虚,政令难行,黎庶囿于饥寒。外则强邻环伺,虎视眈眈,或鲸吞蚕食,或要挟讹诈,疆土日蹙,主权沦丧,国威陵夷。我虽寒微,但一日不忘忧国。我在考斯特工厂从学徒做起,一天最多只睡四个小时,恨不得化出多个分身把国外先进的科学技术全部带回来,目标只有一个,改变国家积贫积弱的现状,用先进的武器装备我们的军队,向环伺的列强亮出獠牙!我相信这也是所有海外学子共同的理想。请问你们在怀疑什么?怀疑我们的初心还是怀疑我们的忠诚?你们反反复复地问询,耽误的是我们争分夺秒追赶的脚步,你们知道德国一年的钢产量是多少?一年可以生产多少门迫击炮?你知道日本一年的钢产量是多少?一年可以生产多少榴弹炮?我们在干什么,党同伐异、内战不休,一年产钢不足3万吨,整个江南连一条像样的火炮生产线都拉不起来,如果有一天日本人从吴淞口登陆,我们用什么抵御敌人的火力,用同胞的血肉之躯吗?”
林菡的回答让张少杰无言以对,一旦上升到民族存亡问题,就能瞬间点燃会议室内外所有青年内心的爱国之情,虞淮青在心里大喊痛快、痛快!不仅是最近的审查阶段,平日政府里这帮人的狐假虎威、阳奉阴违、明争暗斗、虚与委蛇,今天都让一个姑娘给骂了,简直骂得酣畅淋漓。
其实研究所里大家心里都有怨言,但大多选择明哲保身,这些天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林菡的话就像投出去的炸弹,一下子把大家的胆色炸出来了,所里的年轻工程师纷纷冲进会议室,大声抗议,说再查下去就集体罢工,去找南京政府请愿。
程宝坤还想着在林菡顶不住压力时上演英雄救美呢,却不想林菡尽显巾帼本色。
在兵工署和研究所的共同施压下,保密局撤走了大部分人,恢复了兵工厂的正常工作。
那个中山装男人临走前特意嘱咐张少杰盯着林菡,因为她和他接触过的共产党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她现在不是也不代表以后不是,更何况四月二十六日那天,林菡出现在那个地方。
第22章
第三分厂被抓的工人都被判了刑,除了梁运生,林菡迟迟得不到他的确切消息。她知道研究所也鞭长莫及,可还是病急乱投医,她找到程宝坤,“程助理,能不能以兵工厂的名义保释梁运生啊,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的姑奶奶,他是没做什么,可是他师父的罪名已经做实了,他能不能活着还两说呢,不是我说你,那天问询你就不该那么冲动,你逞一时之快对自己有什么好处,现在给你的聘书压着不发,工作方面刘所长也不敢随便发话,你啊你……”
林菡知道程宝坤是真的为自己着急,但是她也明白那天无论她说什么都洗清不了嫌疑,她在那个地方出现过就是问题。
“我和刘所长争取了,工资只能先发一半,本来没这事儿的话是要一起去南京述职的……其实你留下也好,好好休养。”程宝坤心中还有一个疙瘩,就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林菡,为什么忽然跑去和虞淮青约会,他俩最近看上去都没什么交集,论才貌家世自己不比虞淮青差,怎么那个花花公子总是捷足先登。
程宝坤想想自己还是过于迟钝,没有虞淮青油嘴滑舌,但肉麻的话他实在讲不出,难道林菡住院这十来天自己的心思她就一点没有察觉吗?林菡到现在依旧叫他程助理。
看林菡表情闷闷的,他安慰说:“你也不要担心,按以往的经验,再过两个星期,这阵风过去了,也就一切正常了。……我走这两周,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就找刘燮吧,我今天特意交代了他。”
林菡怎能不知道程宝坤的心思,这几个月他快把追求两个字挂在脸上了,连带着刘所长都像养童养媳一般看待她,只不过她和虞淮青的约会让这看似板上钉钉的事情起了波澜。刘所长那天还特意点她:“程宝坤是个踏实人,这次去南京少不了要提拔。”
可是对程宝坤是不太好把话说明白的,闹不好连同事都没法做,他不是个心宽的人。
林菡很孤独,她的心事没处去说,殷老师在的时候,还有人引导她,为她指点迷津,可现在……她的心始终悬着,她不敢去想,只要不往坏处想就不会有坏事发生,这是她的精神胜利法。
吃过晚饭,林菡一个人默默往宿舍走,中心花圃的黄月季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香气,虞淮青站在花圃边若有所思地踱着步子。
自林菡出院之后,他俩心照不宣一般互不打扰,只是林菡总能透过她的窗子看到他,仿佛他只是偶然经过。
可今天不一样,他在等她。没有寒暄,俩人绕着花圃一前一后慢慢走着,虞淮青问:“还疼不疼?”
林菡答:“好多了。”
虞淮青回头看看她,说:“我要去南京了,下周不能陪你去复查,你自己可别忘了啊。”
“我记着呢。”
虞淮青笑了,说:“你肯定会忘,我会让豪迈特打电话请你。”
林菡知道他总喜欢用逗她的方式关心她,她很受用也很惶恐,就像小时候妈妈说,糖吃多了不好。
虞淮青读不太准林菡眼神里化不开的忧郁,他斟酌着说:“你不用太担心工作,去南京我们会把这次的事情澄清,你就当放个长假吧。”
林菡点了点头,又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听说被关进去的人,即使判了死罪也可以花钱赎?是不是这样?”
虞淮青站住了,眉毛一挑,警惕道:“你想赎谁?”
林菡说:“听说有几个拿枪的工人被判了刑,但被家人花钱赎了出来,那梁运生是不是也可以?”
虞淮青释然:“他呀,因为他师父的缘故案子一直没定性,不过不用担心,他连个小虾米都不算,不会被判死刑的。之所以押着他,无非还想钓钓其他的鱼,等过段时间,他没什么价值了,再赎他也不迟。就是……他进去后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吧。”
林菡忧心忡忡:“他要是受不住怎么办?”
虞淮青突然靠近:“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他?”
林菡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心跳不由加速,半天才结巴道:“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啊……”
虞淮青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们又沿着花圃走了一圈,快到资料楼楼下时,他试探着问:“最近,你会不会觉得困扰?”
“嗯?”林菡扭头看他。
虞淮青故作轻松地说:“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在交往。”
林菡心好慌,可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我没办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虞淮青转过身子面对她,甚至他的呼吸轻轻扫在林菡的额头上,一如煦煦的春风。
林菡觉得耳朵一痒,似乎有根软软的头发钻了进去。她不敢再看他亮晶晶的眼睛了,只能低头不语。
“所以……你怎么认为呢?”虞淮青迫切想要一个答案,他在她楼下徘徊过很多次了。
“我……没有考虑过这件事,那天一切都太突然了……”
“就算没有那天的事我也是这个想法,只不过还没寻到好的机会和你讲。”
林菡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脑袋里又开始空茫茫的没法思考。
虞淮青看她不知所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好想把她揉进怀里,他忽然觉得做个正人君子真是受罪。
“我……需要好好想想……”
“好吧,等我从南京回来……”
虞淮青走后就一直在下雨,林菡厌烦江南没完没了的雨,衣服晾不透、被褥潮潮的,连写在草纸上的钢笔字也洇出了毛毛的边儿。她的脑袋也像进了水,她想不清楚对虞淮青的难以释怀是因为感激还是别的。
总之是应该还他一个人情的,可拿什么还?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耳朵痒痒的,然后呼吸也痒痒的,甚至那种淡淡的酥麻感会沿着胸口向下蔓延,之前完全不在意的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就像放电影一般,随着潮湿的夜晚浸润着她的身体,她产生了一种隐秘的献祭感,一个女人还能拿什么去回报一个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