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挺好的……”
王家丽忽然从那堆纸里挑出一张,站起来拿到虞淮青的面前,那是余园的地契。
再次回到那条青砖铺就的小巷,虞淮青一身戎装走在前,王家丽满身萧瑟跟在后,时光的帷帐被拉开,往事一幕幕,不再遮遮掩掩。
余园当时签的是租约,可原屋主一家都没了,虞淮青让王家丽把房契归档充公,但还是忍不住想回去看看。
墙上的凌霄花开了,余园门口的石榴树还在,门开着,上面用油漆写着“伪产”二字,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清空了。虞淮青迟疑了一下,跨过门槛,举目四顾,雕楼画栋犹在,但处处透着物是人非。他径直朝后花园去,不知林菡当时亲手栽下的茶花是否还亭亭如盖。
转过游廊穿过海棠门,花园水池边竟然跪着一长一幼两个人,他们搓起一堆纸灰盖在桂花树下。听到有脚步声,小姑娘率先回头看了一眼,扯扯旁边男人的袖子说:“爹,有人来了。”
那男人转过头,吓了王家丽一跳,他的半张脸被疤痕攒成了一片,找不到眼睛,另半张脸也被牵扯着扭曲了,然而剩下的独眼却在惊讶过后闪出亮光:“三少爷!三少爷是你吗?我是阿丁的男人啊!”
“黄大哥!”虞淮青快步向前去搀男人,惊喜地问旁边的小女孩:“是阿花吗?没想到你们也在!”
男人嘴里喊着“恩人”不肯起来,还拉着阿花叫她跪下,王家丽忙过来搂住阿花,“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家丽阿姨,你小时候我总抱你,你阿妈还好吗?”
阿花怯怯的,提到阿妈泪花就涌了出来,阿丁男人也止不住地恸哭。他们父女听说余园被查检了,守了好几天等人全撤走,才偷偷溜进来,只为祭奠阿丁、阿花弟弟还有锦成的母亲。
“三少爷啊,我后悔没听三少奶奶的话,早点带他们离开南京,总想着再赚一点换条大船……”
当时南京准备背水一战,把大小船只都凿了,阿丁男人舍不得,把船偷偷藏在芦苇荡里,等天黑透了开出来,送人渡江。他清晨返回江边时,日本人正押着几百个男女老少往岸边走,他吓得就往芦苇荡里扎,脚边却射来好几颗子弹。
阿丁男人被拽进了队伍,他们挤在一起,不知道日本人叽里咕噜说什么。有个举枪的大头兵用枪尖儿把站在前排的几个男人挑了出来,包括阿丁男人。阿丁男人霎时就软了,他们定是那儆猴的鸡,他的老婆孩子还在余园躲着,差一点,差一点点他就能带着他们远走高飞。
阿丁男人他们被拽到旁边的土坡上,有哭的有喊的有骂的,他只紧紧闭着眼,他怀里还有几锭金子,他要那么多金子有什么用啊?命都要没了!
枪响了,放鞭炮似的,阿丁男人发现身上没有窟窿,他睁开了眼,那几百多口人身上开着血花,一茬一茬滚进江里,尸体太多了,给江岸垒了坝,横七竖八。
恐惧,只有蚀骨的恐惧,日本人留下他们几个壮丁,让他们把“坝”拆了,一具具丢进江里。
“为什么?为什么呀!”阿丁男人嘴里反复问着,女人、孩子、老人,他们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呀?
阿丁男人在江边扔了一宿尸体,等日本兵也熬不住了,才趁机逃走,跑回余园。
余园当时不止大姐和阿丁一家,逃到南京的难民有好多,大姐看那些带着孩子的女人可怜,就让她们住了进来,还收留了三个伤兵。
“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巷子里青石板路,走上去直黏脚,全都是血。”
家家户户门洞大开,余园尤为惨烈,三个伤兵抵抗了一阵,他们的尸体被砍成了好几段。女人们被蹂躏了,死了还被继续凌辱。
阿丁男人连滚带爬,终于在水池边的桂树下找到阿丁,她肠子被拽出来套在脖子上,嘴里还死死咬着半只耳朵,眼睛却一直盯着斜上方,那里,桂树上,挂着阿丁的儿子,马蜂窝似的。
大姐趴在不远处,身上数不清被扎了多少刀。阿丁男人过去轻轻翻开她,才发现被她紧紧搂着的阿花,她满身血,却还有悠悠一丝气息。
“我把阿花藏进了鸡鸣寺,日本人搜到寺庙,抓我去挖坑搬尸体,搬差不多了把我踹进坑里,洒上汽油烧……”阿丁男人为了女儿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虞淮青说不出话来,他握着阿丁男人烧挛缩的手,平复了好久才问:“你和阿花靠什么生活?”
“寺庙里打打杂,后来日子平稳些,我就出来打点零工。”
“家丽!”虞淮青转向搂着阿花泣不成声的王家丽说:“兵工厂恢复了,给黄大哥安排个工作,还有阿花,送她去子弟学校。阿花,还记得你的大名吗?”
阿花点点头:“记得,我叫黄育华,读书育人的育,佑我中华的华。”
9月5日,中国军队由中山北路入城,正式接管南京,沿途市民自发围观,不少人举着自制的简易国旗喜迎王师,第二天欢腾的气氛越来越浓,大家涌上街头敲锣打鼓,不少人挂起过年的红灯笼,见面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胜利啦!”
虞淮青的汽车被堵在路上,他也下了车,随人群漫无目的朝前走,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拥抱着,跳跃着,他满含热泪,蓦然回首,却发现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9月13日,胜利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延河边上,军民系着红腰带打起了陕西腰鼓,扭起了秧歌,梁运生把秋秋架在脖子上,从看热闹的变成一起扭的,秋秋脑门上按着红点点,笑得像颗小太阳。
林菡推着轮椅上的黎春芽往游行队伍里挤,她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闪着点点泪光,她把嘴张开,林菡马上低下来听她讲话。
“姐,我看见……庄思嘉了,还有承恺……军医……”后面的人名儿林菡都不认识了,可总有人会一直记得他们。
黎春芽走得很安详,有家、有爱人、有亲人、有信仰、有希望。
林菡每天最关心的就是重庆谈判发布的简报,人民期盼和平统一的呼声越来越高,我党的主张正顺应了这一诉求。
“秋秋,等谈成了,我们就可以见到爸爸和哥哥了,爸爸要知道还有一个你,得多高兴啊!”林菡抱着秋秋去取她们娘俩的合影,秋秋一路问:“爸爸在哪呀?哥哥在哪呀?”林菡却不能再说了。
她前脚刚拿上照片,后脚一个小干事就找了过来,立正报告说殷老师找她。林菡夹起秋秋一路小跑到半山坡的土窑外,推门就问:“是谈判有结果了吗?”
“你把门关上,我慢慢跟你说。”殷老师过来,顺手抱起了秋秋,拿苹果给她吃。
“林菡,苏联现在全面接管了东北,包括日本人留下的大量工业设施,这些资源苏联绝不会拱手让人,现在国民党主力都在西南,正好是个窗口期,组织准备安排你和小梁去东北,提前做准备。”
林菡追问了一句,“和平建国没希望了吗?”
“总要做两手准备。”殷老师搂着小秋秋说:“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放心,秋秋就放我这里,我和壮姐一起带。秋秋,你和大姨好不好啊?”
秋秋啃着苹果甜甜地说:“好!”
林菡点点头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母女合影,放在殷老师面前,“上次听祝大哥讲,准备派人接触淮青,想要争取他,他是一定不愿意内战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个带给他?”
第216章
罗忆桢的纺织厂自她接手以来,无论是战火纷飞还是千里奔徙,都没有停过工,可抗战胜利后搬回上海才两年多,厂子就开不下去了。现在的上海,市民都背着一麻袋一麻袋的金圆券去买大米,物价一小时一个变化。
更离谱的是,有天忽然来了一队宪兵封了她的厂子,说这些都是军产。罗忆桢翻出当年的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是她的工厂竞标成功,受军务部委托生产!来人却说他们只听联勤总部的命令。
罗忆桢一时反应不过来,政府机构整天改来改去,她现在都不知道能找谁申诉。上海的企业主都挖空心思拉关系,没关系怎么应对层出不穷的盘剥?她抗战胜利决定回上海的时候就和侍卫长分了手,尽管罗忆桢知道只要她开口,侍卫长不会不管她,可她却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侍卫长越是对她动真情越让她觉得自己不道德。
罗忆桢给虞淮青发了求助电报,自虞家人移居海外,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再见虞淮青,是在上海的宪兵总队,他叫她过去认个熟脸,确保以后没人敢再找她麻烦。
虞淮青还是那么清瘦,换了新式的美制军装,大檐帽大皮靴,宽肩窄腰,显得派头十足。他面容没有太大变化,面相却变了,以前未语先笑的迷人眼睛,现在满是厌倦和疲惫。
他看见罗忆桢时,脸上露出几分亲切,问:“好些年没见了,上次见是什么时候?”
罗忆桢不忍提及上次见面是在季夏的葬礼上,只含糊说:“怎么也有六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