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38)

  反观儿子总想憋个大活儿在上海滩一鸣惊人,胃口虽大却不愿意亲力亲为,过于倚仗他那些做金融的狐朋狗友,最近一下子投了纱厂、面粉厂、火柴厂。他提醒儿子摊子不要一下铺太大,资金难以回笼。他更担心的是日资对自家产业的渗透。

  “不打电话请你,都不知道回家?”父亲语气里多有埋怨,表情虽依旧严肃,却并无愠色,罗忆桢不由放下心来。

  “爸爸你早点打电话嘛,我以为你和妈妈不要我了呢!”罗忆桢撒个娇,罗老板的脸上便起了笑纹,他从西服内侧口袋里掏出支票时,还特意抖了抖,说:“这个月的提成,你看看爸爸有没有少算你一分。”

  罗忆桢拿过支票看了一眼,喜上眉梢,心想自己终于靠自己立住了脚。趁着父亲心情好,她又是对下一季度服装百货的上新和布展提意见,又是央求父亲捐点最便宜的纱棉布给灾民,哄得父亲脸上的皱纹都绽开了花。

  “一个女孩子总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况且你那点小打小闹还不够给罗家丢脸的了,堂堂罗家大小姐到赛马会上招摇过市,你也不怕坏了名声以后嫁不出去!”罗忆桢的哥哥扶着身形圆润的母亲出现在了客厅门口,他那张长脸总是对她阴阳怪气的。

  母亲则一脸担忧地冲父亲说:“你也别太娇纵她,该收收心寻一门好亲事了。”说着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罗忆桢:“还有啊,和你同住的那个林小姐,名声不大好的,在兵工厂里就搞不清爽,现在又攀上了高官,她连个正经家世都没有,这样的女人最善钻营了。你别被她卖了都不知道,要我说你赶紧搬回来住吧!”

  这话在罗忆桢听来格外刺耳,她立即像个小狮子一样炸了毛,回击道:“简直是道听途说,一派胡言!林菡怎么就名声不好了?明明她才是一直被骚扰的那个,难道长得漂亮是她的错吗?我和她天天在一起,她为了工作怎样拼命,你们谁看到了?”

  “大家都那样说……”

  “难道大家就都是对的吗?”

  梁运生没想到不足一个钟头,罗忆桢就一脸怒容地出来了,她上了车就情绪激动地对梁运生说:“为什么女人出色了,得到的不是欣赏而是无端的猜疑呢?他们那么讲林菡,背后又会怎么编排我呢?”

  第44章

  林菡把最近授课的内容整理起来编成了教材的初稿,只有连续不断的工作才能让她暂时忘掉最近发生的一切。她真的很想永远龟缩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不问世事,她其实讨厌孤独,但是孤独也是种保护。

  后半夜了,疲惫感一轮一轮地冲击着林菡,她终于顶不住了,陷入一个接一个的怪梦。梦里庄小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狐媚子,然后脸就变成了大福晋的样子。大福晋罚母亲跪在日头底下,母亲摇摇欲坠倒入庄先生的怀抱,说了句带我走吧,庄先生的身形就变成了虞淮青的样子。虞淮青笑盈盈地伸手拉自己,问她:你见过怎么起藕吗?她心中一阵期待,想看清他的眉目,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醒来时,恰有一束日光投在脸上,耳边有几声鸟鸣,还有一下、一下奇怪的跺脚声。林菡循声走到窗边,看到不远处她领回来的那个带孩子的女人正迈上花坛的水泥台子,重重地往下跳。

  林菡走下楼的时候,那女人弓着背、大口喘息着,好似一只受惊的猫。林菡看了看左右,好奇地问:“马太太,你这是做什么?小毛毛呢?你怎么没带他来?”

  女人见是林菡,忽然就紧张了起来,她声音很小,有点虚脱似的:“毛毛放在家里了,邻居说帮忙照应的。”

  林菡看她满脸汗珠,嘴唇都白了,关切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我帮你请个假吧,回去好好休息。”

  那女人不敢正视林菡的眼睛,仿佛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

  “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林菡看她欲言又止的。

  女人头垂得更低了,泪也止不住地滚下来,在她心里,林菡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给了她一线生机。于是满心的担忧与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她捂着嘴哭了一会儿,哽咽着说:“我……我又……有了……”

  林菡愣怔了一下,不由也替女人烦恼起来,她这样的境地怎么负担得起另一个新生命呢?可想了想她还是说:“没关系,到时候我可以跟段厂长求求情,你看离生产不是还有段时间吗?”

  女人猛然抬起头,惊恐地说:“不行!这孩子不能要!我不能要,我……”说着她抹了一把脸,又转身迈上台子,狠狠地往下跳,那决绝简直是在跳崖。

  她边跳边恨恨地骂着:“下来!快下来!你这个小畜生。”

  林菡不懂生育的事情,她只记得小时候王府里怀孕的女子极金贵,磕不得碰不得,她的嫂嫂和姐姐们,一有了身孕就全程被嬷嬷护着,却总是不经意就流产了。

  马太太这样折腾着自己,带着莫名的恨意,可她子宫里的种子却异常顽强。她连续几天,等厂里没人了,就在花台上反反复复地跳,甚至还动手捶打自己的肚子,压抑地啜泣着:“孽障啊,喝药也不掉,打你也不掉,你要我怎么活,你要家里的怎么活……”

  林菡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再次跑下去问她:“你真的不要了吗?”

  马太太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林菡带马太太去了豪迈特的医院,这样的手术中国女人鲜少来做,马太太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术室里那把刑具一样的手术椅,腿就软了。

  豪迈特拿了一份手术协议要家属来签,林菡故作镇定地说:“她丈夫眼睛看不见,我代签可以吗?”

  豪迈特收回了手,耸耸肩道:“林小姐我要提醒你,是手术就一定存在风险,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问题,你能为她的生命负责吗?你能保证她家里人不来闹?这样的事我可是见多了。而且,以我对中国的了解……她的丈夫,知情吗?”

  林菡的眼神迟疑了,她转过头看向马太太,马太太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虽然身体忍不住地发抖,但是眼神却是急切又坚决的。

  林菡最后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会很疼很疼的……”

  马太太声音里带着哭腔:“疼我也得做,我必须做。”

  手术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听说流产的过程就是在肚子里活剐肉。林菡回忆起在德国的女子技术学校读书时,校监一再警告她们要洁身自好,甚至给她们看过做流产手术用的器具,单单是那个叫鸭嘴钳的东西就让所有的姑娘头皮发麻。

  为马太太做手术的是一位英国女医师,她出来的时候看都没看林菡一眼就走掉了,态度极其傲慢。过了一会儿豪迈特才拿着病历过来,脸上是少见的冷峻表情,“林小姐,手术很顺利。但是……”

  他的黄眉毛拧到了一起,很为难地说:“我不得不问一下你朋友的职业……”

  林菡说:“她是我们工厂的工人,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嗯……她感染了性病,所以还需要继续用药。”

  “……”林菡显然也在意料之外,继而又感到可悲可叹。

  豪迈特搓着自己的络腮胡,斟酌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我一直知道你是个非常善良的姑娘,但是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就是和不好的人在一起,你也会受影响,林小姐,无论西方,还是东方,声誉对于一个女士来说,都很重要。我只是不想你被拖累。”

  林菡看着豪迈特,知道他是善意的,却又如鲠在喉,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豪迈特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提醒,但是里面的那位夫人,她显然是位受害者,她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年幼的孩子和残疾的丈夫,即使……即使她真的不得不出卖什么,也不代表她的品德败坏,真正败坏的难道不是这个畸形的社会吗?”

  马太太的脸像蜡纸一样黄,在病房里观察的一个小时里,她一直在发抖,整个五官都疼得缩成一团,再看不出她曾经清秀的眉目。她下身垫着的麻纸护士来换过一回,林菡仅余光扫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

  然而等马太太的脸稍稍舒展了一点,她就坚持要回家:“林博士,已经让你破费了,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林菡也不再坚持,她叫了一辆黄包车,送到她家街巷口的时候,马太太执意要下车,她说:“家里……实在见不得人,林博士见笑了。”

  林菡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小瓶青霉素,她没有解释,只说是止血的,叮嘱她每天都要吃,千万不可中断。

  好久没回公寓,林菡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罗忆桢,她那么关心自己,可自己并不想把自己完全剖开了给她看,她完全没有看上去那么勇敢,她表现出的坚决不过是对从前的逃避。

  她进公寓的时候,恰巧梁运生从里面出来,他的白衬衫领口掉了两粒扣子,一只眼睛乌青,嘴角也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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