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虞淮青和罗忆桢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毫无头绪,他们知道林菡就住在大华酒店,可是却无法靠近,虞淮青找了张少杰商量,是否可以用调查日本间谍的名义搜查大华酒店,被张少杰一口否决,“现在本来就要防着擦枪走火,肯定不行,再说对方是沁王爷,虽然现在都是公民,但是你用什么理由呢?大哥绑了妹妹?况且你们怎么确定林菡就不是自愿的呢?就说你虞淮青,朝三暮四的,人家没准就是伤透了心不想见你……”
罗忆桢打断了张少杰,说:“我那天还看到了庄立彦,毕竟他是沁王府的旧臣,若能请他确认一下林菡的情况,我们也好商量对策……只是我们都不认识他……”说着她为难地看向虞淮青。
虞淮青登门庄公馆就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这第一道难关就是迎头撞上庄小姐,她见到他倒是蛮兴奋的,她笑道:“我都骂了你一个多月了,今天终于现身了,怎么?来兴师问罪了吗?”
虞淮青也不反驳,摘了帽子,深深鞠了一躬,他说:“我今天正式向庄小姐道歉,我的行为不甚得体,我应该先来禀告家长,知会小姐,再做启示……”
“等等,你这是道歉吗?知会?我就不配知道理由吗?怎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庄小姐在杂志上骂的桩桩件件都对,庄小姐您父亲在吗?我有要事相求。”说完虞淮青又深深一躬。
这话说得庄思嘉大为光火,原来整半天这就是她庄思嘉一个人的闹剧?他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讲和,她骂不骂他,他完全不在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庄思嘉的声音不由高了八度。
“思嘉,不得无礼!”庄立彦出现在二层的楼梯口,他穿着青衫长袍,一副文人装扮,边下楼边说:“淮青,这边请。”
虞淮青随庄立彦进了书房,也不客套,直接道明来意,只是庄立彦十分犹豫,“我现在的身份,实在不好直接拜会前朝遗老,那群人里有不少想复辟大清的,而沁王爷态度一直很暧昧。东北又刚出了事,这时候去真的是太敏感了。”
虞淮青知道多说无益,再次长揖拜谢,只是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他说:“林菡不会想回到那个家的,否则这十二年的漂泊和坚持于她就是一场笑话,这个国家不需要多一个末世格格,但绝不能少一个如此优秀的工程师。”
虞淮青离开庄公馆时,庄思嘉叫住了他,她刚刚一直躲在书房门外,却没有听到她想听的,又觉得这比她想听到的更让她震动。
“所以,这次你对她真的是爱情吗?”庄思嘉问,脸上已无怒意。
虞淮青脸上是庄思嘉从未见过的庄严,他很认真地回答她:“不只是爱情,这世上也不只有爱情。”
庄立彦没有立即答应虞淮青,他还在权衡,他也有顾虑,甚至还有一丝隐忧。黄金大戏院里的意外相遇,让他有种这十多年来自己活在谎言里的错觉,后来着人打听才知道林氏还有一个孪生妹妹。从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做下了病,想见又不敢见,林氏于他不再是场触不可及的绮梦。
傍晚时,虞淮青终于接到庄立彦的电话,他同意去大华酒店一探究竟。
虞淮青放下电话,立即赶了过去。一进酒店大堂,就看到通往客房的楼梯和电梯旁各站了一个穿对襟褂子的精壮汉子,他们的站姿很特别,这次虞淮青一眼就认出来,上次在舞厅遇到金蕊儿母女时,就见过这两个人。
沁王爷的保镖,看身形和气质应该是前朝大内的,怪不得瞅人总是趾高气昂的。虞淮青回顾第一次见他们的时间,许多零碎的线索渐渐拼合了起来,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刻意了,有时候直觉准就是因为离真相近。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林夫人与林菡的偶遇其实是场精心设计过的杀局,包括那家好心临时添加座位的酒楼,还有那位恰好知道泊樵居的三轮车夫。
大概两刻钟,庄立彦就出来了,他看到虞淮青后只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沁王爷一句内眷不便见客,就拒绝了我,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后天一早,他们就要坐船回天津了。”
虞淮青心急如焚,他绕着大华酒店的外围转了一圈,想看看从外围可否找到突破口。走到酒店的后花园,看到草皮上突兀地站着两个男人,此时已无天光,那两个男人见有人来,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拉开架势,虞淮青明白他们也盯上了他。
他假装走错了路,边走边重重地咳嗽,等到他快要走到花园的出口时,余光中忽有灯光闪烁,他蹲下来系鞋带,偷偷回头望,只见那两个男人所在位置的五楼窗户,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忽明忽暗,虞淮青立马警觉起来,那明暗有很清晰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两遍,林菡在求救!
虞淮青走到花园出口又折返回来,自言自语道:“这门怎么关上了……”路过那两个男人时,不经意往楼上一扫,窗帘已经被拉上了。
临近午夜,虞淮青才在张少杰家门口等到晚归的他,他虽穿着便服,身上却遗留着硝味儿。“走,进去说!”他自然知道虞淮青的来意。
“他们后天一早就离开上海,坐船回天津,沁王爷一行带了一个太监,一个司机,四个保镖,司机和保镖三四十岁,都是原来大内的人。可以动手的地方有两个,大华酒店大堂,或者是送客码头,少杰,你可以调配多少人?”
张少杰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说:“我这边顶多能调四个人……”
虞淮青急道:“怎么才四个?你不是管着整个稽查科吗?”
“虞兄你先别急,最近这段时间日本人动作不断,人都撒出去了,连我这几天都一直跑在外面,而且就剩明天一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召集更多的人。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无论是在酒店还是在码头,一旦动手,我们都没办法和上面交待……”
“硬抢当然是下下策,我只问你,以你们平时做任务的经验,哪个地方更好操作?”
从张少杰家出来,虞淮青差不多已成竹在胸,接下来的就是找一个能接触到林菡的人。
金蕊儿一大早随母亲到了大华酒店,送林菡最后一程,母亲说她本无心害她,毕竟还有一丝血脉,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就像二十多年前,她和姐姐说好要相守一辈子的,即使被转手送人。然而姐姐却奇迹般地怀孕了,明明每次避子汤她们是一起喝的。
“她们母女都一样,心比天高。”
林菡不肯梳洗直到见到林夫人,她才变得安静,她还叫她“妈妈”。金蕊儿心中有些不忍,真不知道虞淮青见到他爱的人变成这副模样,是否还会情意绵绵。他昨天约她出来,不过是拜托她送林菡一套衣裙,以表离别之意,金蕊儿忽然释然了,什么情啊爱啊,不过自己感动自己罢了,爱上容易,放手也那么轻易。
她替林菡换上那套淡茶色的衣裙,帮她把长发辫起来盘在脑后,戴上和衣裙配套的软边洋帽,林菡的眼睛里空洞洞的,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金蕊儿忍不住抱了抱她,就像抱着另外一个自己。
林菡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放在地上装衣裙的盒子,上面印着罗忆桢家服装百货的商标。
第60章
天阴沉沉的,似要憋一场大雨。黄埔码头上停靠着一艘三层的中型轮船,分别在船头、船肚、船尾开了三条通道,船肚连着底仓,搭着一条长长的木板,两边就那么悬空着,脚夫们驮起一米见方的大木箱往船肚子里搬运,那木板被压得一悠一悠的,好像下一秒就要从中间折断了。船尾搭着木梯,直上直下的,只有一边有扶手,平民拥挤着举着手里的船票,等待梯子旁边的船员检票。而船头架着旋转的金属扶梯,楼梯上的地毯一直铺到等候大厅,本艘轮船的大副站在扶梯旁与每一位登船的贵客打着招呼。
直到轮船上的烟囱呜呜地冒起烟,沁王爷才从等候大厅慢慢站起身,司机和福顺在前,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然后是林菡,她身后也跟着两个保镖,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地毯上了码头。
忽然一声巨响,船肚木板上一个脚夫脚一打滑手一抖,一只木箱顺着木板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散了架,里面全是油纸包裹的圆滚滚的小球,一下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直接滚到了沁王爷的脚下,沁王爷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上好的烟土。
所谓一两烟土一两金,周围顿时炸了锅,脚夫们慌忙放下手里的箱子,纷纷去捡满地乱滚的圆球,更有眼尖的老百姓一拥而上,码头的监工挥舞着木棍叫嚷着冲过去,执勤的警察使劲吹着哨子,贵宾通道上也一下子跑进来好几个船员,想要拉出个人墙,把贵宾护在里面,一时间人头攒动让人眼花缭乱。
“保护王爷!”四个保镖向沁王爷快速靠拢,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一回头七格格就不见了。沁王爷急得大喊:“别管我!找格格!”
只见不远处戴着软边洋帽的身影逆着人群朝等候大厅跑去。“追!”那四个保镖也逆向而行,然而没走几步就被人挡住了,他们腾转挪移,面前人也攻守防挡,显然身上带着功夫。好不容易甩掉来人冲进等候大厅,除了扔在长椅上的一套衣裙,哪还有七格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