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发现树影间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手电筒发出的,林菡心中一阵悸动,猜出了对方是谁。于是拉灭了面前的台灯,然后再拉开,再拉灭。
对面在黑暗中沉寂了一会儿,小光点又开始闪动,林菡反应过来,数着节奏在草纸上记录下来:
“.. -.. --- ...- ..-”
看着这堆短短长长的码,林菡皱起了眉头,这都什么啊,不明所以,她又拉灭台灯,拉开,再拉灭。
虞淮青在树影下忙活了半天,等来的只有林菡窗户的忽明忽暗,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原来她只知道SOS的摩斯电码,虞淮青哑然失笑,他的那把热情又泼进了冷水里,他的心意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接收到啊?
11月中旬,报纸上爆出溥仪离开天津前往东北的消息,张少杰和虞淮青被紧急召回南京。而上海本就如火如荼的抗日活动又再次添了一把火,最先被波及的就是罗忆桢家那几个中日合资的厂子,工人已经抬出机器开始砸了。
罗老板自知躲不过,只好同意代表商会向民众表态。这个时候一向自视甚高的罗家少爷因为和日本人过从甚密,怕被爱国人士报复,躲到了法租界,夜夜笙歌,为了新挂牌的舞女金蕊儿和汤公子争起了缠头。罗忆桢反而一直陪在父亲左右,帮父亲出谋划策。
罗老板还注意到了给女儿开车的小司机,清清爽爽的,不爱说话,不烟不酒,平时在外面候着的时候,竟然在自学英文原版的机械工程。
“忆桢,这个小伙子很不错啊,我看工人砸坏的机器,他修得很好,不比德国的技师差。做个司机屈才了。”
“那是!也不问问是谁的学生!”罗忆桢得意洋洋地说。
罗老板今天演讲,特意穿了一件墨色长衫,罗忆桢帮他把金怀表系在衣襻上。罗老板笑着说:“不就是那个林工程师的学生吗。”
“咳,这件事林工程师可不能和我抢功,小梁现在是我的学生了,我不教他英语,他怎捏看得老快了伐? ”罗忆桢说着带出了上海话。
罗老板理好长衫,照了照落地镜,又把怀表摘了下来,说:“不戴了吧,搞得太高调了更遭人恨了!”
他顺手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连忙呼喊自己的司机,司机却说还要再等个三两分钟,罗忆桢说我的车不用等啊,小梁开车又快又稳。
第62章
如果罗忆桢对危机有所预知,她一定不会提议父亲坐自己的车先走,如果不走那么着急,随后赶到的保镖就不会被抗议的人群挤在外面,进不了会场。如果有如果,她宁愿父亲只是普通的长者,宁愿不要有产业有工厂,只做她威严又可亲的爸爸。
父亲演讲的地点在上海总商会的门口,那里处于十字路口的一角,临时搭了演讲台。活动还没开始,已经来了好多好多的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到演讲台前,冲散了维持秩序的军警。
商会的几位会长见现场有些失控,劝罗老板不如取消此次演讲。眼看已过预定时间,人群里爆发出一浪高于一浪的示威口号,罗老板摘下礼帽交给女儿,抖了一下长衫迈步出去。那一刻罗忆桢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父亲的背影逆着光,仿佛要消失在那一团光晕里。
紧接着扩音喇叭“滋啦”一声,传来父亲浑厚的声音,他表态已经完全切割日本资产,并代表全体上海工商业表明坚决抗日之决心。随着民众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父亲的声音也一起融进情绪高涨的人群。
忽然“啪”的一声,有人尖叫起来,罗忆桢脑袋嗡的一响,不顾旁人阻拦,冲出商会奔向演讲台。父亲此刻正蹲着身子,看见女儿跑了出来,忙站起来一把拉过来把她护在怀里,带着她往商会撤,却不想商会的大门在他俩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此刻四周都是冲冲撞撞的人,父女二人只能沿着商会的墙根一点一点往外挤。
“罗小姐,别来无恙啊!”
罗忆桢听到身后有人叫她,一转头登时傻在当地,一个戴鸭舌帽工人打扮的男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双豺狼般的眼睛……竹内!
眼看竹内冲着女儿过来,罗老板一跨步挡在女儿身前,然而竹内只是重重地撞了他们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回过神的罗忆桢忙伸手摸父亲前胸,似乎并没有受伤,罗老板似乎也有些愣怔,只坚持着用自己身体护着女儿,正当两人进退维谷之时。梁运生带着两个年轻人挤到他们身边,把他俩围在中间,顶着乱棍乱拳乱脚生生突了出去,绕到了商会后面的窄巷里。
罗忆桢惊魂未定刚想停下来喘一口气,忽然她父亲“咔”地一声喷出一口血雾,紧接着一个趔趄跪倒下来,梁运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罗老板。
跟梁运生来的两个年轻人忙一边一个架起罗老板,其中一个喊:“快快,去医院!运生,快去开车!”
两个年轻人把罗老板抬到汽车的后座上,罗忆桢坐进去抱着父亲的头,他痛苦地呻吟着,胸口像拉起了破风箱,“快!运生,救我爸爸……”罗忆桢哭喊着。
“桢……桢,家……家……交给……交给你……”罗老板费力地挤出含糊的一句话,嘴里不断溢出血沫子,罗忆桢用袖口帮他擦着,解开父亲前襟的扣子,却根本找不到伤在哪里。
梁运生疯狂地按着喇叭,然而游行的人还未退去,汽车在人群里寸步难行,只能慢慢向前移。罗老板此刻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罗忆桢第一次感到无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忽然跟梁运生一起来的一个年轻人猛敲车窗,只见他拉来一辆黄包车,梁运生连忙停下车,把罗老板背到黄包车上,那年轻人等罗忆桢也跟着坐上来便拉响车铃奋力向前跑。
到了医院,医生拿手电筒照了照罗老板的瞳孔,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要,我爸爸刚刚还和我说话呢!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求求你们了……”罗忆桢拽着医生的手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
梁运生早上把罗忆桢和她父亲送到上海商会后就把车停到了商会后面的巷子里,这里人少一些,方便他在车里看书,然而没读几行字就看到寒山带着一个同志急匆匆地来找他,说得到情报今天的集会日本人会来搞事情。
当他们三个赶到会场时,已经被拥挤的人群挡在了外面。忽然他们听到一声枪响,人群瞬间炸了锅,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军警也不分青红皂白,抡起棍子开始打人。一场爱国集会一下子变成了暴乱,梁运生不知道罗忆桢在哪里,或许是直觉,他带着寒山和另一位同志向演讲台挤去,隔着人潮只一眼,他就看到不远处惊慌失措的罗忆桢。
他们带出罗忆桢和她父亲时只以为他们受了惊吓,却不想罗老板都没有坚持到医院。医生宣布放弃抢救的时候,罗忆桢几乎哭背过气去,梁运生一直从身后撑着她,寒山则默默走过去,轻轻掀开盖着罗老板的白单子,看到他的身体完好无损,正疑惑间,忽然发现白色的衬衣胸口上有一个小米粒大的血点,他据此找到右胸对应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针眼。
半个小时后,罗忆桢的母亲和哥哥,还有罗家工厂的几个襄理赶来了,寒山和梁运生使了个眼色,便带着同伴悄悄撤走了。
罗忆桢母亲扑在丈夫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哥哥也在抹眼泪,但伤心得并不彻底,罗忆桢早哭累了,坐在一边的长椅上抽着气,梁运生看这一家子,竟没有一个出来安排后事的,直到其中一个襄理出来提醒,罗少爷才想起来去拉他母亲。
这时候医生拿着死亡证明要家属确认,罗少爷看着“死因不明”四个字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医生说:“病人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自主呼吸了,我们做了简单的检查,也没有发现明显外伤,根据病人口部的血沫,还有病人女儿的描述,可能是突发的肺栓塞。但是要确定具体的病灶,那就只能打开胸腔做进一步检查了……”
“那怎么行?怎么能给你父亲开肠破肚呢,这让他到了那头怎么安生?”罗忆桢的母亲不允许任何人再碰丈夫的尸体。
罗老板的追悼会开得非常隆重,他刚刚发表了抗日演说,除了商界同仁和在沪乡党,许多社会名流、政府官员也前来吊唁,一时间罗少爷扭转了之前的所有不良影响,成了爱国商人的正统继承者。
罗忆桢一直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父亲虽然日渐衰老,但身体从没什么大毛病,怎么会突然就得急病走了呢?还是在那样混乱的环境下,还是在遭遇竹内之后?想到那双眼睛,罗忆桢止不住地打寒战,竹内重重地撞了父亲一下,是那一撞,撞出了父亲的隐疾?竹内不是被张少杰抓起来了吗?他怎么就出来了呢?难道他是冲自己来的?可自己又何足轻重。
父亲安葬在了海宁老家,头七还没过完,罗忆桢和她哥哥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要不是你天天撺掇父亲回购日资股份,他也不会让商会那帮人顶出去发言,当这个冤大头!从古至今女人干政都是祸起之兆,你不乖乖留在家里待字闺中,整天和娼妓之女混在一起,别说你那个朋友是什么工程师,她妈妈就是个娼妓,她姨妈半老徐娘还在外面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