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人群里忽然有人又哭又喊,只见两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抬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士兵叫着:“救命啦!救命啊!”
虞淮岫闻声从院里出来,查看了一下,发现被抬着的士兵肚子破了个大洞,用布条紧紧缠着,还剩一口气,于是挥手说:“快进来!”
剩下的人一看还能收人,也想一窝蜂地往里涌,排长朝空中放了一枪,警告道:“都退出去,拣煤厂已经装不下了,你们要不再往远走,出了上海就安全了,要不就去别的地方!谁要是硬闯,别怪我不客气!”
虞淮青在这条丁字路口上守了五天五夜,原来的二十人加上增援的十人,现在已减员过半,他的克虏伯炸毁了对面三架迫击炮和一辆装甲车,还有一个狙击手,现在炮弹耗光了,他把它藏着身后的民房里。这台炮是他和林菡做实验用的,炮弹弹身做过优化,采用了枣核形设计,刘大炮还提高了发射药能量,只是还没来得及送试验场记录数据。
此刻的他极度地疲惫,运输队队长拍拍他的肩膀说:“虞处,你先眯一会儿,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呢。”
虞淮青抱着枪,头刚点下去,突然被身边的人一脚踢开,紧接着一枚炮弹在他旁边爆炸,气浪一下子把他掀出好远,他摔在地上的时候觉得天地都要裂了,耳边响起巨大轰鸣。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虞淮青连滚带爬躲在一处断墙下,好不容易熬过一轮炮击,四周却再无枪声响起。
由远及近地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虞淮青从断墙的裂缝里往外看,只见一队鬼子兵端着枪,正向他们已经炸毁的工事靠近,他们用脚扒拉开横七竖八堆叠的杂物,冲虞淮青已经死去的战友补着枪,其中一个鬼子说:“看看还有没有活口?要抓个活的!混蛋,这是哪支部队,为什么在这里设这么强的火力?”
虞淮青手里的步枪,只剩五发子弹,还有一把手枪和瑞士军刀,他此刻反而异常平静,他调匀了呼吸,全神贯注,像一匹潜伏的狼。听到有人喊了声中队长,一个鬼子军官停了一下,就被虞淮青一枪爆头。那队日本兵迅速分散队形向他这边开枪,虞淮青翻滚着钻进旁边的民房,瞅准机会又是一枪,两枪,直到五发子弹全部打光。他拔出手枪顶上膛,也许这将是他生命的终点,他没有畏惧,他对得起国家民族,也不枉父母的养育栽培,唯一的遗憾就是未与林菡好好地告别……
他举起手枪走出民房迎向敌人时,耳旁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只见和他穿一样军装的兄弟怒吼着冲锋,他有片刻恍惚,是产生幻觉了吗?他死去的兄弟都复活了吗?
“警备司第20营前来增援!”
警备司和第19路军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运输队竟然可以牵制敌人一个炮兵班外加一个中队的兵力。原本只有一小股鬼子的侦察兵摸到这里,准备伏击我方的运输车,却意外遭到炮击,而且炮击方向一直变化,对方一下子搞不清这边的火力状况,认为这里重兵把守是因为后方藏了重要物资或指挥部。然而拣煤厂只是众多战略储备中的一个,本不在必须拱卫的范围内。
击退敌人的又一轮进攻,20营营长赵晞平带着人打扫战场,一共抬出十三具还算完整的尸体,危急时刻踢了虞淮青一脚的运输队队长,只能找到几块残破的军服。
虞淮青跟赵晞平要了一根烟,点燃了插在运输队队长遇难的弹坑里。
第67章
原来人在极度悲恸下,是感受不到疼痛的。虞淮青满身是伤,却浑然不觉,他连着弹坑里的碎片和土壤,抓起一把,放进一只空弹夹里,声音沙哑地说:“给他未婚妻……留个念想吧。”
赵晞平再也不会嘲笑他是少爷兵了,他拍拍身上的尘土,郑重地给虞淮青,还有牺牲的兄弟们敬了一个礼。
开战后的每一天都很难熬,后方的人亦然。梁运生召集了二十多个曾在南市参加过救助灾民的青壮年,组成了自行车队,每天像不知疲倦的工蚁,穿梭在这座城市迷宫一样的羊肠小道上,除了要躲近在咫尺的炸弹,还要提防神出鬼没的冷枪。他看着工友在身边倒下,来不及悲伤,扛起他的物资,继续走,不停地走。
每一次梁运生出现在拣煤厂罗忆桢心里都会松一口气,可是不一会儿又要眼睁睁地送他走,他离去时她总慌忙背过身,她害怕像父亲那样目送成为永诀。
工厂里钢铁原料已经严重不足,连续运转的设备陆陆续续关停,疲惫不堪的学生和工人,躺在机器旁边和衣而眠,林菡和罗忆桢相互依偎着,彼此心中都有牵挂,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透气窗外的月亮,玉盘一样悬在墨黑的夜空,院子外面的伤员时不时发出喑哑的哀鸣。
“林菡,你听什么声音,是谁把水壶踢倒了,水流出来了吗?”罗忆桢忽然压低声音问。
林菡每天听着机器的轰鸣,耳朵没有那么灵敏,但她却闻到比平时浓一些的汽油味儿。是哪里漏了吗?林菡说了句“我去看看”,便拿起手电起了身。
她跨过横在走道里的熟睡的工人,看到通往库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走廊的微光。库房里还存放着不少制造火药的原料,所以一直有人看守。可林菡还是不放心,她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一看,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看守的两个工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一个穿着破烂军装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从火柴盒里掏火柴,忽然一个黑影扑了上去,并大喊一声“来人啊!”然而那军装男人一个扭身,把来人摁在仓库门上,从腰间抽出尖刀一下一下地扎下去,动作又快又狠。
林菡冲进去掏出了驳壳枪,大喊着“住手”,她看清了被扎了数刀还紧紧攥着男人手里火柴盒的人是刘燮,他嘴里吐着鲜血对林菡无声地喊着:“开枪!”
林菡扣动扳机打光了所有子弹,那男人和刘燮一起顺着仓库门滑下去。不等她从极度的紧张中缓过神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叫着救火。霎时间工厂里浓烟滚滚,人们从深睡中惊醒,剧烈咳嗽着,互相冲撞着,踩踏着。
混乱中林菡摸到厂房的大门,门锁被人为破坏了,锁芯卡住了,外面的人正合力往里撞,而里面的人都盲目地往外推。
“都往后退!都往后退!”林菡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喊着,罗忆桢也挤了过来,挽住她的手一起抵住往外涌的人,大声喊:“把门让出来!”还有林菡的学生们,也自发地开始帮忙维持秩序,很快大门被让了出来,门外喊着“一、二、三”合力撞门,终于咣的一声门开了,新鲜空气灌了进来,程宝坤拿着大扫把喊着灭火,第一个冲了进来。门里的人大声咳嗽着,却没有一个往外逃的,纷纷脱了外套,朝工厂里的着火点奔去。
放火的是装成伤兵混进来的日本人。另外两个被工人、伤兵抓住打得血肉模糊。而准备放火烧库房的那个,中弹后仍被刘燮紧紧抱着,程宝坤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刘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罗忆桢救火的时候手烫伤了,虞淮岫身边已经没有治烫伤的药,只能用手术剪刀剪破燎泡,用纱布轻轻蘸去渗液,虞淮岫没有想到一向娇滴滴的罗家小姐,有一天会像个战士一样勇敢,或许真的是物以类聚,林菡的出现似乎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医疗队驻扎在厂房边的一排办公楼里,这里除了手术室和治疗室,也是重症病房,所以刚刚的暴乱虞淮岫并不了解细节,是罗忆桢一边忍着痛一边倒吸着冷气和她说的。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门帘一掀林菡进来了,她眼睛通红,脸上积满黑灰,虞淮岫用镊子夹起一块纱布递给她说:“快擦擦吧。”
林菡接过来轻轻说了声谢谢,却颤抖着手指叠起那片纱布,有些犹豫地说:“虞小姐,我想……我想请您……请您帮个忙,给我……好朋友整理一下遗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刘燮的腹部被扎烂了,虞淮岫帮他把肠子推回去,把肚皮缝合好。他的肩膀和胸口上各有一个枪孔,那是林菡误射的,虞淮岫对站在一旁不断啜泣的林菡说:“他会感谢你的,你帮他解脱了。”
程宝坤把自己干净的衬衣给刘燮换上,林菡用纱布浸着水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刘燮是研究院里第一个和林菡开玩笑的人,也是第一个称呼她林工的人,他心思单纯,自来了拣煤厂最操心的就是那一库房的火药原料,每个小时都要巡视一次。如果不是他,林菡无力阻止那个日本人,一旦仓库烧起来,整个拣煤厂连带所有学生、工人、百姓、伤兵、医护人员,都会在剧烈燃烧中灰飞烟灭。
破晓时,拣煤厂依旧沉浸在一片悲凉中,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不远处又传来阵阵炮声,一向文雅的程宝坤也忍不住骂了句“他妈的!”
“他妈的你赵晞平堂堂营长,怎么就带了这么点儿人来增援?”虞淮青狠狠地骂道。
敌人这轮攻势只持续到中午,双方就这样对峙着一直挨到晚上。赵晞平说:“看样子鬼子兵已经发现这里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了,也许明天就全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