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66)

  虞淮逯打心底不满意弟弟的自作主张,溥仪在东北宣布成立满洲国,各地的旗人们怕遭骂,改名换姓,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更何况林菡早就不承认那层身份,她能给虞家带来什么呢?即使做太太也长得过于招眼了。

  “我这个弟弟,向来不听劝,哎,父亲也说这姑娘的八字不太好,虽然才华出众,但是六亲缘浅。”

  说林菡六亲缘浅都算客气的了,曾经在王府里,她听到过更刻薄更难听的话,妈妈说:“七七,你是天上谪仙,你要多听天上的声音,不要管地上的人声嘈杂,世人只知贪嗔痴。”天上的声音就是多读书,老阿玛有一屋子的藏书,躲在那里就真的只有春雨、夏蝉、秋风、冬雪的声音了。

  有天夜里,虞淮青刚刚睡着,就感觉身边轻轻颤动,朦胧中只见林菡的肩头一抽一抽的,他伸手摸过去,她脸上湿漉漉的,虞淮青吓一跳,忙凑过去搂住她,“做噩梦了吗?怎么哭了?”

  林菡只是抽噎。虞淮青又问:“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还是我惹你生气了?”

  林菡被戳中心事,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不出来,虞淮青就坐起来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林菡的心化在虞淮青的柔情里,对他深深的依赖让她害怕,她怕爱她的人最终都会离开她。

  “淮青……我想……我想回北平看看……我想我妈妈……”

  要提前离开上海,最舍不得的是罗忆桢,最近她全部身心投入在工厂上,几乎没时间关心林菡,她忽然理解了林菡工作时的状态,忘我、不知疲倦。

  “说好要送你俩结婚礼物的,我一直没想好送什么,你婚礼定在哪天呀?”罗忆桢现在也不化妆了,每天穿着西装长裤,有时还会穿工装,从背后看真会认成林菡。

  林菡倒是有了初为人妇的娇艳,穿条波点的湘色旗袍,辫子高高地盘成元宝髻,更显得额头光洁饱满。她说:“淮青爸爸定了九月初十,公历又恰是十月九日。”

  “这日子有趣,时间也还来得及,你的婚服啊,我全包了,到时候一定让你漂漂亮亮嫁人!”

  林菡笑了,她低头从一只精致的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交给罗忆桢,罗忆桢打趣道:“谁家结婚请柬用牛皮纸包啊!”

  说着抽出里面的纸却一下愣住了,那是一份房契,林菡以她和罗忆桢两个人的名义买下了郊野公园的这套公寓。

  林菡说:“我只付了一小半儿的钱,剩下的钱我们一起慢慢还,如果有一天……我一个人了,至少还有一个家。”

  罗忆桢扑过去搂住林菡,自己声音先哽咽了,“瞎说什么呢,你有淮青,有我,怎么会一个人?虞淮青要敢对你不好,我就……我就打死他!林菡……林菡……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是我们的家,忆桢!”

  临行前,林菡拜别了庄立彦,取回了妈妈留在他那里的兑票。

  虞淮青和林菡乘船途经青岛、大连,最后到天津大沽口,然后再坐短途火车到北平。

  除了在青岛停留的那一天,两人上岸四处转了转,剩下的时间他们一直在海上。轮船在湿咸的海风里摇摇晃晃,林菡在虞淮青汗津津的怀抱里浮浮沉沉,她像被拍向岸边的浪花,涌起、退下,再涌起、再退下,反反复复。

  一等舱挂着厚厚的窗帘,从青岛登舱的那个晚上起就没有再拉开,林菡早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她只披了虞淮青宽大的真丝睡袍,学伶人收袖捂嘴,再抛却,不断撩拨着彼此的情欲,看得虞淮青眼里冒了火,就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顺势一拉把她压在身下,任海浪再次翻涌。林菡说这样放纵是不是太过荒唐,虞淮青说也不知道是谁一直没完没了地惹他,不过,既然在海里就心安理得做两尾赤条条的鱼。

  或许是第三天,也可能是第四天,虞淮青拉开窗帘说,到大沽了,林菡透过舷窗望出去,天地灰成一片,远远地似乎看到刷成红一道白一道的灯塔。

  林菡忽然很欢快地跑到衣帽间,拿出一件很漂亮的鼠灰色的男士风衣,说:“这天气正好可以穿,你试试,看合适吗?”

  虞淮青笑着伸开胳膊,林菡就绕到他背后帮他穿上,“嚯,真不错,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是定做的,其实早就做好了……”林菡帮他把腰带串好,捋顺,在背后系好。

  “有多早?”

  林菡从背后抱住虞淮青,说:“你救我那次,我们的衣服放在一起烧了,我就想着要还你一件。”

  虞淮青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给我?”

  “因为……我不敢爱上你……”林菡的表情有些委屈,虞淮青忍不住亲上去,“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你在怕什么?”

  林菡不答,她怕无常。她在虞淮青这里早就褪下坚硬的壳,现在就是个软体动物,不管虞淮青是什么形状的皿,她都只管把自己囫囵装进去。

  虞淮青不是第一次去北平,刚回国时陪大哥去沈阳,曾短暂地停留了三天,那时是初春,只记得大风裹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随处可见牲口的粪便,这与他对前朝帝都的想象不太一样。

  而林菡倒像是第一次认识北平,她的眼睛澄净得像个孩子,或许从这趟旅程开始,她就钻进了时光隧道。

  火车停在前门火车站,东方饭店的管家和小轿车早已等候多时,林菡放了行李却拉着虞淮青出了车站去坐黄包车。

  拉车的师傅刚剃过的光头冒出一层青茬,“您二位去哪儿?”林菡却一下子噎住了,她想了想说:“去师范附中吧。”

  “您了坐好!”

  初秋的北平,天很高很蓝,林菡沿路寻找儿时的记忆,她对虞淮青说,上学的时候,家里的车会打帘子,她常常挑开一角偷看,可是十多年了,她看哪里都眼熟可一问车夫哪都对不上。闭上眼睛,唯有气味是熨帖的,那种干燥的,尘土微扬的,树叶发黄的味道。

  “到了您嘞!”车夫吆喝着,林菡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校门……她从这里下车,提着小牛皮的书包飞奔进校门,她的教室一开始在东边二层的拐角,后来分了班就到了西边一层,过了教学楼往后走有礼堂、有音乐教室、还有室内体育馆,她忘了今天是周几,是该上英语课,还是去体育馆学打羽毛球……

  校园里传来下课铃声,一群穿青衣黑裙的学生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虞淮青看林菡站在离学校大门还有点距离的地方一动不动,于是碰了碰她的手,她才猛然从回忆里惊醒。

  “不进去看看吗?”虞淮青问。

  林菡摇了摇头,她挽起虞淮青的胳膊说:“陪我走走吧,我记得这前面有个书局,再往那边走还有邮局。邮局旁边有棵好大好大的银杏树,不知道叶子黄了没有。”

  第78章

  “我小的时候还给《少年中国》投过稿呢,就是在这个邮局。”林菡搂着虞淮青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绿色邮筒,脸上满是天真。邮局旁果然有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微风吹过,仿佛摇晃着一树的小扇子。

  地上掉落了不少黄叶和银杏果,林菡忍不住抬脚踩碎小果子,只为听“啪”的一声。虞淮青从未见过她如此童趣的一面,不免遗憾认识她太晚。不过他们可以生一个女儿,那他就能把林菡重新养一遍了。

  从邮局拐过去,林菡忽然“咦”了一声,她回过头看看,又转身看看,眼神有些困惑,“怎么了?”虞淮青问。

  “我……有点转向了……”林菡手搭额上,看着不远处的和平门,说:“这儿原来是道城墙来着……”

  这时候一个路过的夹着线装本的长衫老者搭话道:“民国十六年开的俩门洞,过去就是琉璃厂了。”

  果然穿过和平门,街面上热闹极了,卖大碗儿茶油面茶的,卖火烧烤红薯的,还有卖糖炒栗子的,虞淮青和林菡买了一袋栗子,没吃两三颗,就染得手指头黑乎乎的,林菡眼睛一亮又看到卖糖葫芦的。

  虞淮青笑道:“这都是小孩子吃的,我不要!”可林菡吃的时候他又凑过来咬一口。

  临街还有好多卖旧书、字画、文玩古董的,虞淮青饶有情趣地蹲在那里翻旧书,各种奇情志怪不一而足。林菡却在看字画,那看摊的伙计看两个人年纪轻轻打扮不俗,知道遇上有钱的青茬儿,忙上前打千儿道:“先生小姐,这街面儿上的都是大路货,您要想看点好东西,咱店里请!”

  虞淮青抬头看林菡,林菡笑着说:“我们只随便看看。”

  伙计说:“哎您别介,就当歇歇脚喝口水,我们店啊虽比不上前头的荣宝斋,可好东西也不少,关键价格上算。”

  虞淮青只觉得这伙计说话有趣,就拉着林菡进了店,店铺不大,一面墙的多宝阁,瓷瓶、香炉、笔洗,摆得琳琅满目,多宝阁前是个柜台,柜台旁一只青瓷缸里插满了卷轴,另两面墙挂满了各式书画作品。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马褂长袍戴瓜皮帽,上前揖礼,问道:“两位贵客想收点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民国 强强 现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