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们有什么初步想法？”虞淮青果然来了兴趣，林菡也从靠垫上坐直了身子。
“有同事想从材料方面入手，不过我认为短时间内提高冶金工艺不太现实，我呢想从枪管振动分析着手，考虑怎么降低射击产生的振幅。”
虞淮青说:“经验上来说加厚枪管是可以提高稳定性的，顾先生还有什么高见？”
“我想改变膛线设计，比如多膛线或者双螺旋膛线，利用对称性抵消一部分共振。”
虞淮青想了下说：“你这个过于理论化了，光是手工计算对称性振动模态，估计就得好几个月，况且我不觉得你们兵工厂能找出那么多会解微分方程的人。”
顾岩看向林菡道：“不用很多人，有林小姐就够了，我听说林小姐在德国师从数学家纳特，研究的是群论，那如果利用群论将振动模式分解为对称与反对称子空间，就可以降低方程维数。”
林菡眼皮猛跳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自己研究的是群论？就连虞淮青也从来没问过她。这个熟悉的数学专有名词似乎已离她很远很远，她想了想说：“理论上是可以，但之前的确没这样应用过，我也很久没关注过这方面的论文了，不如回去你把基础参数给我，我试着推导一下。”
林菡转头问虞淮青：“我之前没有专门学过枪械，枪管构造有什么常用的数学模型吗……”
她话没说完，忽听车厢外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虞淮青从腰间拔了枪顶上膛，和顾岩交换了下眼色，两人决定出去看看，林菡却紧张地一把抓住虞淮青，他说：“把门关好，没事，这是头等车厢，两边都有守卫。”
林菡讨厌独自等待，虞淮青一出去时间就停住了，她开始焦灼、生气，他说不关他们的事，可是听到枪声他还是会冲。
实在忍不住，林菡把车厢门拉开一道缝，向外看去，过道里空荡荡的，头等车厢的贵客们果然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突然离她不远的车窗被人从外面拉开，跳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他提着驳壳枪，脸上手上都是血，神情亦如当年秋棠弄逃命的林菡。
第83章
虞淮青回到车厢的时候，发现行李都已经搬了出来，用明黄布包着的骨灰坛就端端正正放在餐桌上，林菡手里拿着本书，看似在读。
林菡抬头问他：“外面怎么了？”
“在抓共产党！”虞淮青把枪顺手放在餐桌上，枪口对着储物柜的方向。
“顾先生呢？”
“回二等车厢了，那边在检查。”
“噢，他把书落这儿了。”
“下车给他吧，这什么书？”
“《三国演义》。”
虞淮青看了眼林菡手里的书，半新不旧的，他笑道：“这顾先生喜欢跳着读啊，我看看翻最多的是不是凤仪亭。”
林菡嗔道：“是你喜欢读吧！”
虞淮青凑过去闹她：“让我看看你爱读哪段儿？”低头闻到那书上一股硝味儿。
除了硝味儿，他还闻到不该属于这间车厢的味道，他的余光扫到储物柜，忽然林菡掰过他的脸吻了过来，她的手抚着他的耳朵，顺着脖子摸向他的喉结。
她又开始变妖了，她比自己还霸道，她想的时候就可以不管不顾，虞淮青心想这不公平，前天晚上自己强要她一次，连着赔了两天的不是，这个妖精。
门又被敲响了，虞淮青放开林菡，扯着领口不耐烦地拉开门，门外的军官一个立正敬礼，恭敬地说：“不好意思虞长官，例行检查。”
“查吧查吧！东西我们都摆好了，要不要搜身啊？”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春潮的林菡，她正侧过身系胸前的扣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对儿小夫妻在干嘛，军官探头看了一圈连忙退出来，“打扰了，打扰了。”
火车到达浦口站的时候，站台上全是扛着长枪的兵，三等车厢的乘客被全部赶下车，一个一个翻开行李排查过去。二等车厢的，也全部被拦着，正排着长队等着通关。
林菡和虞淮青一下车就有士兵来帮着搬行李，头等车厢的旅客可以走专门的通道。林菡还惦记着还书，只见顾岩在另一个通道上被士兵从头摸到脚，查了工作证才放他通行，他拎着行李一脸歉意地跑过来说：“给你们添麻烦了，谁想到车上查一遍，下车还查一遍呢。”
虞淮青说：“顾先生怎么走？我们的船直接去老门东，要不载你一程？”
“砰！砰！”两声枪响，人群一阵骚动，虞淮青下意识拔枪搂住林菡，顾岩也转身护在她身前。周围响起步枪上栓的声音，士兵们枪口冲外把头等车厢下来的客人围在中间。
而二等车厢和三等车厢的旅客被士兵们拿枪指着，一个个抱头蹲下身来。
又是一阵激烈的枪响，听到有人喊“缴枪不杀！”又听人喊“抓活的！”
林菡仿佛噩梦重现，她躲在虞淮青怀里瑟瑟发抖。她把那个青年藏在了储物柜里，只因为他喊了她一句“同志”。她当然不能确认他的身份，直到两个士兵拖着他血淋淋的尸体从她眼前经过，他眼睛还睁着，没有恐惧，只有遗憾，遗憾他的生命停止在这么年轻的时候，遗憾他的理想还远远没有实现。
林菡忍不住哇得一声开始呕吐，她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乌篷船一边摇林菡一边吐，吐得虞淮青心惊肉跳的，一会儿怀疑自己买的橘子有毒，一会儿怀疑车上的饭菜不新鲜，可林菡入过口的，他也吃过，他怎么没事？或许是下车的时候被尸体吓到了？可他们一起经历了战争。
虞家大姐带着仆妇早早等在老门东的小码头，看船夫把绳子抛上岸，虞淮青从船篷里出来，牵出个妖妖娆娆的病西施，她面色苍白，眉头微蹙，泪光点点，见了面虽客气，却情态恹恹，完全没有要做新娘子的鲜亮劲儿。
虞淮青牵着林菡的手，跟在大姐身后，用海宁话说:“大姐，林菡难受了一路，睡不好吃不下的，一会儿快去请钟大夫过来看看。”
大姐看林菡拿帕子捂嘴干呕了一声，毕竟是过来人，瞥了一眼虞淮青讲：“想你也没听爹爹的话，猴急猴急的。”
林菡紧张、羞涩，且还没有从下午的事件中缓过来，她不知道见了虞淮青的爸爸妈妈要怎么办，是跟着叫爹爹姆妈，还是先称伯父伯母。她和虞淮青一路上竟没想到这些，这会儿当着大姐的面也不好开口问了，不由急得手心里全是汗。走了两百来步，转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挂着大红灯笼的院门外也站了不少人，他们闹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满脸喜气，可惜林菡一句都听不懂。
她紧紧拽着虞淮青的手被众人簇拥着跨进院门，就看到正堂廊下虞淮青的父母已经缓步走了出来，林菡看虞淮青父亲头发花白，上穿堆花青马褂内着绛红长衫，而虞淮青母亲穿着更复古的花鸟纹对襟褂子和长裙，于是施了个传统的万福礼。
虞淮青母亲笑意盈盈地上来牵了林菡的手，说了句什么，林菡迷茫地看向虞淮青，“我姆妈说，路上辛苦了，先吃饭！”
虞家老老少少很多人，他也不急着一一介绍，说:“反正以后都会认识。”他回到家是一身自在，扒拉了两口饭就跑没影儿了，林菡却局促得紧，旁人布菜她就都客客气气吃两口，使劲忍着一阵强似一阵的恶心。
终于听到虞淮青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没片刻他风风火火跑过来，附在林菡耳边问：“吃好了吗？我先带你歇歇吧。”
林菡连忙点头，起身谢过照顾她吃饭的仆妇，跟在虞淮青身后，低声说：“快，快，给我找个痰盂，我想吐！”
吐没吐林菡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觉得伴着恶心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先看到挂着桃红床幔的雕花拔步床，床幔外有微微烛光，她想了好久才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淮青！”她喊了一声，紧接着听到镶螺钿的紫檀屏风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床幔被轻轻掀起半边，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细声细气问：“三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林菡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是上海虞公馆伺候虞淮青的小丫头。虞淮青跟她讲过这姑娘的来历。
“你叫什么名字？”林菡看上去虚弱又温柔。
“王家丽。”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淮青呢？”
王家丽说:“三少奶奶昨天晕倒了，睡了一宿，这会儿辰时了。三少奶奶，夫人嘱咐我炖了鸡蓉粥，现在吃点吗？”
林菡点点头，她忽然觉得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王家丽刚出去，虞淮青就旋风一样飞进来，把林菡整个儿搂在怀里，吻着她的脸颊说：“都怪我太粗心了，你怀孕了我都不知道。”
“怀孕？”林菡吓了一跳。
虞淮青疼惜地看着她：“你也够心大的，这一路旅途奔波，你自己一点没发觉吗？你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