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厂长和技术科科长讨论林菡的工作安排时,顾岩适时地把自己在火车上想到的改进枪管结构的方案提了出来,“我是觉得可以让林菡试着推导一下,算出来可以作为我们试验的参考,算不出来于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林菡接到这个工作反而跃跃欲试,郭静宜作为过来人却说这只是个锦上添花的活儿,即使算出来了,最后功劳也不会算在她头上。
“林菡,你觉得你多久能推导出结果?理论研究远比试验论证难得多,如果你不能比他们论证的时间短至少一半,那你的推导就没有实际意义,要知道有些技术好的老师傅凭经验也能改进枪管结构。”郭静宜的丈夫在国立中央大学做物理教授,她知道做纯理论研究有多折磨人。
“静宜姐,这个问题我已经琢磨挺久了,最近也看了不少相关资料,现在脑袋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构想,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下。”
林菡进入研究状态之后忘记时间是经常的事,即使回到家也一头扎进书房里,别说晨昏定省了,连晚饭都不出来吃,只由王家丽端进书房,有时甚至要去热第二遍,家里人不免觉得新媳妇有些拿大。
虞淮青母亲有天逮住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的儿子说:“你看看你们两个,还有点做晚辈的样子吗?我和你爹爹虽不需要你们床前尽孝,可你俩除了回来睡个觉,和家里人还有一点交际吗?你媳妇是有身子的人了,每天熬到那么晚,吃饭也有一顿没一顿的,这肚里的孩子怎么受得了。”
虞淮青只好先哄着母亲:“林菡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能造枪造炮的,她现在啊就像大禅师闭关修炼,不能随便打扰她。”
“大禅师也没有怀孩子闭关的呀!”
虞淮青噗嗤一下乐了,唬他笃信佛教的母亲说:“罪过罪过,怎么能编排大禅师呢?而且我们的小孩在肚子里就学科学,生出来就直接造飞机啦,胎教懂伐啦,二哥洋婆娘怀孕的时候,他天天对着肚子读莎士比亚。”
“哎呦,莫在家里提洋婆娘,叫你二嫂听见!我就问,你媳妇要修炼多久?”
虞淮青一进小院儿书房就看到王家丽坐在软榻上缝着小孩儿衣服,她面色红润满眼柔情,针脚缝得又细又密,她倒更像那个要做母亲的。林菡的书案上铺满了草稿纸,她裹着一条大毯子,头发随随便便盘了个髻子,仿佛封闭了五感对外界毫无所觉,在旁人看来真的是又疯又痴。他移了把凳子坐在林菡身旁,拿起一页草纸,上面的公式他已经看不懂了,“怎么样?你还要修炼多久才能出关?”
林菡愣了一下,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把眼前的几页草纸揉成了团儿,有点沮丧地说:“我觉得我是在闭门造车,我都不明白我在推导什么。淮青,我怀疑我现在回头看我以前写的论文都不一定看得懂了。”
“来!”虞淮青张开双臂,林菡猫一样偎在他怀里。王家丽低着头放下手里的针线,默默退了出去。
林菡问:“姆妈是不是不高兴啦……”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我这样是不讨人喜欢。大姐来过好多次,我都没顾上和她说话。”
“她们多少有点不理解吧。”
“我该怎么做呢?淮青,你要提醒我……不要总哄着我。”
“嗯,我们每个周末陪他们好好吃顿饭就可以了,大姐人很好的,她不会在意的,我姆妈也疼你,怕你累着了。其实呢,你算不出来也没多大要紧……”
林菡推开虞淮青,生气道:“大家都这么说,你怎么也这样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呢,我知道你们都怎么想的,可我偏要做出来!”
虞淮青又把林菡搂进怀里,“我怎么就被归成外人啦?我当然支持你,你不要这么大压力,顾岩那边不是也没进展吗?明天周末,我们在家吃了午饭,然后去国立大学拜访数学系的孙教授,怎么样?”
林菡眼睛一亮,“你认识他?”
虞淮青笑了:“明天见了不就认识了?”
第87章
虞府的东院儿只用了王家丽一个丫头,虞淮青和林菡一走,这就是她一个人的天地。她把这小套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剩下大把的时间,她就把三少爷的衣服拿出来细细熨烫。三少爷的衣服上有他的味道,用衣架撑起来仿佛他就在眼前。
有时候王家丽也会把三少奶奶的旗袍拿出来比一比,她的衣裙素净的居多,三少奶奶穿着自有一番风情,可王家丽不喜欢。
三少奶奶衣柜里珍藏着一只盒子,里面是条金丝绣凤的红色旗袍,还有一双红色丝绒面的高跟鞋,这套婚服没见三少奶奶穿过,但她有时候会取出盒子,换几颗香囊放在里面。王家丽终忍不住好奇把裙子取了出来,上面扑面一股清甜的香味。她把裙子展开搭在自己胸前,用手轻轻抚摸上面微微凸起的金凤,幻想着有一天也穿上绣着凤凰的红色嫁衣,等待被揭开盖头的那一刻。
“三哥!”
王家丽听到院子里的声音,急忙把裙子叠了放回去,合上衣柜。她拢了拢头发装着若无其事地疾步走出厢房。
虞淮民带着虞锦成和虞淮安站在小院儿里,手里拿着一本挺厚的书,见王家丽从里面出来,还未开口脸先红了。
虞锦成喊了句家丽姐,问道:“我三叔呢?吃午饭的时候还在呢!”
虞淮安插嘴说:“你不能喊姐,你得叫姨,差着辈分呢!”
看小叔侄吵吵闹闹的,倒显得虞淮民和王家丽格外老成了,王家丽说:“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出门了,四少爷找有什么事吗?”
虞淮民笑笑说:“刚刚吃饭的时候,三哥问我们学业,说有问题可以过来问三嫂。算了,我们先回去了。”说完他朝王家丽轻轻点了下头。
此后虞淮民借着问问题来的时间大多不凑巧,他也只站在院里不进去,王家丽站在廊下不出来。有天他没拿书,匆匆走到她面前,塞她手里一个物件就转身跑了。王家丽吓了一跳,忙环顾左右,本来也没人。她缓缓伸开手掌,掌心是一枚掐丝珐琅彩的蝴蝶发卡。
有天晚上林菡正在翻看资料的时候,王家丽忽然凑了过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开口道:“三少奶奶,想请您帮我看个字……”
“……啊?”林菡没明白她什么意思,还想说自己怎么会看字,又不是算命先生。
只见王家丽从袖筒里掏出一张林菡用过的废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渐”字。
“三少奶奶,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渐,就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意思。”
过了一天,王家丽又来问了一个“终”字,再一天是“憔”字,林菡也不用王家丽零敲碎打地继续问了,她在纸上写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问她:“是不是这两行诗?”
王家丽慌得一下子埋下了头,双手攥着衣角,怕被看穿心事,林菡没有点破什么,只问她:“你上过学吗?”
王家丽怯生生地说:“小时候祖父教过几个字,简单的还认识。”
林菡起身走到书架旁,看了半天,没找到适合王家丽开蒙的,于是扭头和她说:“改天我帮你带一本丰子恺的画书,学得有趣些。”
王家丽始终摸不透林菡的脾气,她不亲近也不疏远,不打压也不小恩小惠,大多数时间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她那双眼睛看着你时,总让人无处遁形。第二天,林菡果然拿了本识字书给她。
其实林菡怎么会没发觉这姑娘的小心思呢,她也看出来虞淮民好学是假,怀春是真。于是就旁敲侧击地问虞淮青他弟弟若成亲会找什么样的女子。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你周围也没个适龄女子啊?”虞淮青纳闷道。
“我就是好奇嘛,你给你弟弟带了个自由恋爱的头,我就想知道家里面真的可以不看门第吗?”
“嗯,怎么说呢,讲自由也得有前提啊,有了立身之本自然可以自己说了算,不过淮民还小,不着急这一两年,先以学业为重吧,过了年就考大学了,你看他每天心不在焉的。况且姨母很看重他的婚事,她心气儿高着呢。”
这下难办了,林菡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虞淮青,可怎么说呢,你弟弟喜欢你的丫头,可你的丫头迷恋你?家务事,简直太烦人了。
林菡的理论推导有了初步的模型,这时候临近过年,兵工厂用传统试错法调整了一批步枪枪管的结构,靠增加枪管厚度来降低枪管振幅。虞淮青带了一套刚从捷克买回来的光学检测仪器,对枪管膛线进行检测,测完表情并不好看。
做弹道试验的结果也不理想,虞淮青拿了把枪在手上掂了掂,评论道:“太重了!急行军的时候配重超了,而且增厚枪管,耗材就多。膛线标准度也不高,弹着点散布范围太大,这次试验很不理想啊。”
顾岩推了下眼镜说:“虞处,这是个系统性工程啊,材料、膛线精度、标尺精度、弹头标准化、子弹药量精度,每个环节都要调整,你别老盯着我们的缺陷看嘛,至少标准射程远了。”